
陈九 | 诺贝尔文学奖背后的拉斯洛【原创】
不久前与一位旅居匈牙利的华裔作家聊起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他与拉斯洛私交甚笃,不仅能评论其文字,还可触及拉斯洛的精神世界。他谈的很多内容都与我读完拉斯洛的《撒旦探戈》所产生的判断吻合,让我对光环背后的拉斯洛有了更深的理解。
匈牙利作家拉斯洛于1985年完成了本次获奖作品,长篇小说《撒旦探戈》。那是个十分敏感的历史时期,整个华约阵营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普遍氤氲着幻灭情绪。特别是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前者发生过1956年的匈牙利起义,后者经历了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对比之下的逆反心理更为突出。拉斯洛作为一名前社会主义者,当年的下乡知青,和悲天悯人的悲观主义者,他用作品勾勒出匈牙利人民在这一时期的典型状态,那种迷失的幻灭感。作品展现的敏锐洞察力和批判性,以及深厚的同情,与其说是对往日的背叛,不如说是对坚守的绝望。作品对逻辑与形式的注重带有强烈的年代感,体现出作者追求完美的执念和习惯性的哲学思考,这恰是现实主义文学的经典特征。
为相互印证,特意还看了《撒旦探戈》电影版。镜头感非常强烈,很像在说下岗时代的东北某地。这个空间背景十分重要,像一道巨大幕布,筑起《撒旦探戈》的合法性。遗憾的是,这么重要的因素似乎并未引起诺奖评委的足够重视,他们仅将授奖理由归功于作品表达的幻灭或绝望情绪是不够的,太抽象了。拉斯洛的本意比这要丰富得多,他的批判是深刻的,他的宣泄是鲜活的,人性在沉重的时空里一团乱麻,只有苟活。
电影的镜头很慢,是为与小说保持一致,不仅故事一致,时间也要一致,很少看到与原著如此贴近的电影,长达三个半小时。影片的独特之处是,它赋予画面一个时间轴,时间成为表达内容的坐标。以往电影的时间是伴随性的,跟着情节走。而这部影片里的时间是独立的,不依附于情节,像天空笼罩大地。它用凝滞的画面感压迫观众的心理承受,逼观众怀疑是不是哪出了问题?于是才有了一切都不对头的疑惑,故事就在不对头的时空里延伸着,阴雨漫漫,泥泞的道路越来越拧巴,走不通了。
这种独特的表达极具创意,追求完美,追求形式,本质上是追求终极意义。当最后的追求破灭时才会产生绝望感。其实对艺术的追求最终都走向绝望和幻灭,凡自我感觉太好的作家艺术家未必就是最好的。主观上拉斯洛把理想主义当成一种信仰,当信仰最终无法实现时,因不愿自甘堕落,就自然会有绝望感,这正是拉斯洛作品的道德意义。诺贝尔文学奖把拉斯洛式的绝望当成祭品,摆上当今文坛,与其说是拉斯洛本人的荣誉,不如说是一代理想主义者的挽歌。拉斯洛的《撒旦探戈》,与阿列克耶维奇的《二手时间》(吕宁思译),谢尔盖叶辛的《巨人之死》(刘宪平译),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描述了理想从高光到陨落的强烈反差,可称为“后革命时代”作品,其深刻的批判精神令人震撼。
据知情者披露,拉斯洛作为早期理想主义者,后半生一直处于缺乏安全感的情绪中。他到中国采风,归国后性情发生很大变化,特邀华人作家去他在“山丹丹”的家吃饭,拉斯洛特意给自己的住处取了“山丹丹”这个颇具中国色彩的名字。那天早上,他从布达佩斯市中心的迪亚克广场开始带车,友人开一辆二手车跟在后面,没想到拉斯洛的车比友人的还破,一路上冒着白烟。直到在半山腰停车休息时,他才松了口气说:现在安全了。友人不解,说我常年生活在布达佩斯,没觉得不安全啊?拉斯洛沉默不语,憋了好一会突然冒出一句,“像你们中国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人,只有中国特色才能搞好”。友人一时语塞,差点没跟上他的节奏。现在联想起来,其实不难揣摩拉斯洛当时的心境,信仰的溃败与道德的坚守,形成他自我困扰的脆弱心态,中国之行唤起强烈的错位感和永无宁日的纠结,心潮奔涌,热泪盈眶。
拉斯洛是五零后。坊间有这么句话,五零后带走了理想主义。你可以不同意,说现在的人也有理想,比如几个小目标。这与五零后的理想不一样,层次狭小很多。五零后的理想是世界大同,人类乌托邦,其神圣感可追溯到雅各宾党人被绝杀的波尔多谷地,到击败纳粹德国,甚至再到“我有一个梦”的华府民权运动,带着几代人的热血激情,是后人理解不了的。因此五零后的破灭感也是最深刻的,拉斯洛的文字恰恰印证了这一点。现代人很难理解拉斯洛的绝望,就像很难理解五零后的理想一样,那绝非是庸俗的个人得失,伤痕呀怨恨啊,更多是夜深人静的无奈与不甘,是道德取舍。比如拉斯洛为何要纠缠中国,中国人,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几乎成为他的另一种本性,就因为推崇李白?那“只有中国特色才能搞好”又怎么解释?肯定与他对美好的认知有关,绝望都是希望装的,分不清楚。
此外,坊间传说《撒旦探戈》四百多页没有句号是不准确的。仅以中文译本为准,句号的使用十分正常,并无特殊。还说他的句子偏长。这个说法有点含糊,是一句话偏长还是段落偏长?实际上他的句子最多三十几个字,没有特别长的。而段落相对长一些,比当下流行的碎片式写作要长很多,但这正是十九世纪以来现实主义文学的特色之一。托尔斯泰的作品就有很长的段落,写满一页纸,带编年史性质的文学作品都难免如此,并不奇怪。
还有人说拉斯洛在模仿卡夫卡,这就更值得商榷了。卡夫卡侧重心理活动的描写,《变形记》中格里高尔起个床的心理纠结要写三四页,而对时代框架和社会结构并不侧重,这与拉斯洛的类型完全不同。拉斯洛的文字更接近俄罗斯文学的风格,托尔斯泰,果戈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感觉,那种史诗性的感觉,那种历史终结的感觉,包括那种绝望感,都与俄罗斯文学相似,而与西欧文学的节奏感,机巧性,思辨性,以及强烈的戏剧性,相距甚远。有人试图包装拉斯洛,把这位匈牙利本土作家定义为西方文学的继承者,恐怕很难自圆其说。
无论怎样刻意渲染现实主义文学走向终结的效应,从索尔仁尼琴的伤痕文学,到米兰昆德拉的道德文学,以此证明传统的文学审美已经过时,甚至将其描绘成下里巴人,这不禁让人想到罗马教廷对异教徒的妖魔化。但遗憾的是,拉斯洛的巨著《撒旦探戈》不仅不能证明这点,相反再次彰显了现实主义文学的强大生命力。看上去拉斯洛正将时代的悲歌终结在《撒旦探戈》里,而蓦然回首,他却毅然放飞了那个时代的悲悯情怀和浪漫灵魂。
飞呀,你飞呀。拉斯洛说。
2026年3月15日随波斋
原载《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3期

作者简介:
陈九,出版有小说选《挫指柔》《卡达菲魔箱》《琉璃汽水》《纽约有个田翠莲》,散文集《纽约第三只眼》《野草疯长》《漂泊就是可以说疯话》,及诗选《漂泊有时很美》《窗外是海》等二十余种。作品获第14届百花文学奖,第4届《长江文艺》完美文学奖,第4届中山文学奖,及第4届三毛散文奖等。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