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张佩芳||07.连队的狂欢节——新组建后头一回过“八一”

 

 

    真巧,我们新兵下连队后的第一个建军节,1970年8月1日,是个星期六。

    当时周末还没有“双休日”,国家实行每周6天工作制,只休星期日一天。

    我们上班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又苦又累。这次“八一”和星期日挨着,连休两天,再加上改善伙食,全连大会餐,大家都很期待。

    那时,连队刚刚在年初组建,官兵们来自四面八方,这也是连队组建后,头一次过“八一”。

    连干部放出风来说:好好安排一下,让大家高兴高兴!

 

▲七十年代初的北京

 

       离“八一”还有好几天呢,一些班长和老兵们就沉不住气了,开始在底下吵吵,告诉新兵们:理个发,把衣裳洗干净,身上都好好拾掇拾掇!

    “八一”节前一天,有人就开始买一盒好烟。

    那个年代,抽烟很普遍,包括新兵也有不少人抽。

    抽什么烟,大体能区分不同人的身份和经济条件。

    干部一般都抽盒装的香烟,便宜的9分钱一盒“大丰收”牌,1毛8分的阿尔巴尼亚进口烟。高档的“恒大”和“大前门”,一个三毛多一个四毛多,平时抽不起,过节了才买一盒,奢侈一回。

    工资级别高的老工人,大多数都是抽烟斗,装上香喷喷的烟丝,又得劲儿又显得“有范儿”。

    “二茬兵”和义务兵,基本都是自己卷旱烟叶——“喇叭筒”。便宜,一斤烟叶抽好长时间。但烟叶好坏不同,最差的5级烟叶,味道跟木头锯末差不多。

    到了过节,越是钱少的新兵,买烟越敢花,3毛多的精装带锡纸的“恒大”来一盒,除了自己过过瘾,再给老兵和班长敬一支,请他们在个人进步上关照,就相当于今天的“送礼”了。

    节日大会餐是连队的大事。那年月生活清苦,义务兵每月只有6块钱的津贴费,干活又苦又累,如果吃不好,就会诱发许多思想问题。

    所以,那时部队基层干部中都流传这个说法——炊事班就是半拉指导员,伙食搞好了,思想问题就会少一半。

    司务长况立正,是铁道兵部队调入的干部,重庆人,平时就喜欢美食,并且热心指导炊事班搞好吃的。

 

▲晚年的况立正

    炊事班长于师傅是个老职工,江苏太湖边上的太仓县人,精于厨艺,给大家改善伙食花样多,干起活来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那时铁道兵部队伙食费,高于陆军其他部队。平时玉米面、小米等粗粮,大米都是比较难吃的籼米,白面等细粮占一小半,但是靠炊事班精心调剂,大家总体上是比较满意的。

    节日那天的大会餐,搞的确实丰盛,除了猪牛鸡肉,还有许多新兵从来没吃过的大黄花鱼、带鱼、海虾、墨斗鱼和海蜇。

    平时不准战士们喝酒,那天也准备了啤酒,北京的“立新”牌,5毛多一瓶,750毫升,一瓶一斤半。

    那时没有冰箱,就把啤酒提前泡在凉水桶里。

    事前,连队干部进行节日教育,说酒可以敞开了喝,但不准酗酒。

     那位干部也是“二茬兵”转干,他反复说了好几遍,都把酗酒念成“凶酒”。

    大会餐喝酒时,那些老兵和工人师傅,都一碗一碗的干,喝的高兴、痛快。

    农村来的新兵,谁都没喝过啤酒,小口尝尝,咽下去都现出一脸苦相。

    和我一个班的新兵刘士春,蓟县东二营公社的,平时好说,心直口快,喝了一小碗后,皱着眉头,呲出两颗虎牙,说:北京人咋喝这破玩意儿?这是酒吗,纯粹马尿!

    一两年之后,他也改口了,说“马尿”喝惯了,还挺不赖。

    刘士春口味比较敏锐。我买了一盒阿尔巴尼亚烟,让他尝尝,他抽了两口,黄眼珠子一瞪,说:这还他妈的进口的烟?臭脚丫巴泥味儿

    “八一”两天假,第二天中午饭是牛肉馅包子,大家都说好吃的不得了。

    我们一排3班的新兵,大个子周青,轮到他去伙房帮厨,他回来跟我显摆说:我吃了18个。

 

▲北京火车站前的地铁工地

 

    连队安排的全体官兵联欢会,由指导员常万顺亲自组织。

    常指导员是个“工改兵”干部,近1米9的大个子,为人随和,天天吸9分钱一包的“大丰收”牌烟卷。

    快五十岁的人了,忽然穿上军装,当上了军官,正有新鲜感。   

    夏天在营区内,是允许穿衬衣或者半袖汗衫的,但他偏爱整齐着装,出汗了,就拿一把芭蕉叶的大蒲扇,呼啦呼啦地扇,也不脱绿军装。

    联欢会其实就是大家自报节目,有啥特长就即兴表演啥。

    统计员吴连山是个“工改兵”,节目是扬琴独奏;工人师傅高礼智是手风琴独奏;3班的老工人任立志是韵味十足的京剧清唱;8班副班长吴涤生是诗朗诵;盐山县入伍的新兵褚登德是一段河北梆子清唱。

    联欢会的高潮,是连部的技术指导,老工人高德全的模仿秀,曲目是女高音歌唱家马玉涛的《看见你们格外亲》。

    高师傅五十多岁了,唱起来气壮如牛,模仿女高音,调门贼高贼高的,还有点儿跑调。大家半是欣赏半是逗乐,喝彩声吆喝声鼓掌声不断。

    老同志们都明明知道常万顺指导员啥歌都不会唱,现场起哄,要求他必须来一首。

    常指导员一再推脱,老工人和老兵们死活不答应。

    最后无奈,常指导员说:我起个头,指挥大家一块唱吧。

    说着,他扬起胳膊,比划着打拍子的架势,大声喊了一句:英特那尔——预备——唱!

    一下子把大家闹愣了,好多人半天没反应过来,冷场了足有十几秒钟。

    过了一会儿,有人回过味来——那是《国际歌》中间那句——“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下子,让全场官兵哄堂大笑,起歌哪有从半截上来的?而且词也不对。

    有的老工人师傅大喊:常指导,你真有两下子!

    连长曾家全,安排的是乒乓球赛。

    曾连长是铁道兵部队调入的干部,1956年入伍,四川人,为人忠厚,襟怀大度,待下和善。

    曾连长喜欢打乒乓球,但水平也就算得上刚刚入门吧。我在中学有点基础,和曾连长对阵时,新兵头脑单纯,没啥顾忌,几盘下来,曾连长都得分很低,不及格,他输了球反而还挺高兴,一劲夸奖我。

    可是,别人就未必像曾连长那么大度了。

    在新兵下连之前,全连打乒乓球最好的,是一排姓刘的副排长,是个家在唐山的“工改兵”。比赛的时候,我也是大比分赢了他,他一脸悻悻的,说风凉话,挑毛病。

    对比之下,曾连长才真正是会当领导。后来,团里举办乒乓球赛,曾连长推荐我去营代表队参加比赛。

    最有创意的是一排长姜鸣岐。“八一”中午大会餐后,带新兵去“八一湖”游泳场,说是让农村来的新兵“土包子”开开眼界,看看大都市的女孩子有多漂亮。

    生活之树常青。即便是“文革”年代,人间的大道理依然是颠扑不破的。

 



作者 张佩芳

作者简介:张佩芳,军人,曾任铁道兵第十五师宣传科干事,基建工程兵政治部组织部干事,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副院长,少将。


编辑: 周健(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