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无愧的郭营长

 
 

无愧的郭营长
 

  ——摘自萧根胜长篇报告文学《青海长云》(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第六章3节

  到部队后让我感到欣慰的第一件事就是听说营长是河南老乡。作为一名新兵,当时想的并不是能沾多少光,享受多少优待,而是初别家乡,刚到军营,在新的环境下多了那么一点点难以捉摸的心灵寄托和亲情的向往。

  虽然知道营长是老乡,真正认识这位老乡首长还是入伍半年以后的事儿。

  作为一营之长,对我们这些年龄与他军龄一样长的新兵,尤其是全营近200名一起入伍的小老乡,他必须保持一个营队最高首长应有的“五湖四海”意识与“共同目标”的境界,何况营长又是一个非常正统、正直,十分认真、诚实,事业心责任心都很强的那种人。

  我入伍以后当炊事员,整天与锅碗瓢勺打交道,多出工不出门,守着锅台打转转,很少参加营里的集体活动,基本上没有机会见到营长。听说一点有关营长的情况,全部是老乡们的介绍、传递。当我参加了哈尔盖的给养员培训班以后,到营部分菜、拉副食、办杂事去的多了,才有机会与营部的几个老乡一起到营长家里。刚开始有点胆怯怕见首长,几次都是听说营长不在家时和战友们一块到他的家属房里坐坐,偶有一次正好与营长下班打个正面,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就离开了。这期间能接触的是营长的家属老申,她带着一男二女3个孩子在家里闲着无聊,我们去了说说家乡话,聊点战友们的事儿,她挺高兴的。有时星期天还可以吃上一碗她亲自做的面条。当时看到他的儿子胜利已八、九岁,一直没怎么上学,觉得挺不是滋味,而两个天真的女儿活蹦乱跳倒挺有意思。老申听说我当兵前教过学,还有意让我给胜利做些辅导,后来她看我工作太忙,胜利学习既没有课本也没有兴趣,也就不了了之。到1976年初,营长的家属带着孩子搬进了天峻县城,下半年郭营长又调到3营任营长,我去天峻县的机会多一些,还能隔一段时间到他家里去看望一下。每一次去他家,老申都饱含深情、关心体贴,言谈中透出了一些对郭营长处事耿直言语无忌的担心和对儿女教育的忧虑。1978年8月他转业时,我特意请假到西宁送他。郭营长的品德和为人一直让我钦佩,后因转业分离很少联系,直到部队集体转业我又调回河南老家工作以后,才知道郭营长转业回到他的祖籍河南遂平工作。1994年我在乡镇任党委书记,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汽车,第一次去看望老营长。当时他任遂平县车站乡党委副书记,他看见我就泪流满面,硬硬咽咽的说:“铁道兵全部没有了?”

  “集体转入铁道部了,还在修铁路。”

  “10师在哪儿?”

  “10师已变成中铁20局,机关在咸阳,下面单位在全国各地找工程干活。”我说。

  他一手擦泪一手拉住我坐下。

  “姜师长在哪儿?”

  “姜师长已到兵部,当副总指挥。”

  那天中午餐桌上的酒基本上有情无味,有久别重逢的亲切,没有壮志满怀的激情。

  我是第一个调离47团(后来的中铁20局2处)的人,但我又是时常不忘战友、时刻念记铁道兵的人。二、三十年间我千方百计与我的首长、我的战友们沟通联系,对首长、对战友的一腔衷情支撑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自信、走得坚强、走得一路春风。

  2010年,当我再次去看望老营长时,他已过早地患上了老年痴呆、心脑血管硬化的疾病。看到我时先流泪后叹息,一直不说话。当我给他敬酒时,不知他运聚了多长时间的劲儿,想了多长时间的心事,说了一句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我郭国法这一辈子无愧于国家、无愧于铁道兵,却有愧于老婆、有愧于孩子!”

  那天中午,我连喝了三大杯酒,以不醉不罢休的心态体味老营长发自肺腑的话,析解老营长藏在心底的情。

  郭营长是一个不善言谈、不爱表白的人,他那许许多多的有愧和无愧都只能深深埋藏在心里,看见老熟人、老战友、老朋友只流泪不说话,让我们十分的纠结。

  老营长叫郭国法,1938年3月出生于河南省遂平县王悦乡郭次园村的一个农民家庭,家里有祖父、祖母、父母亲,1个弟弟和3个妹妹9口人,家境贫寒,生活拮据,爷爷、父亲都是农村的明白人,倾全家之力让他上学堂、学文化。1956年,老营长上到高小二年级时,县里一年两次征兵。招收春季兵时他想报名,父亲不同意,11月份第二次征兵时乡干部找到了家,老营长干柴遇明火,一点即着,他报名参军了。

  那年遂平县征了380个兵,140个去广东,他们240个人上了闷罐火车一直向北走。到北京的时候大家心头一喜,在北京多美!可是火车只停车吃饭,没有出站,上车继续走。军列昼行夜驰两天后过了一条大河,随车接兵干部宣布说是到了鸭绿江。

  出国啦!到朝鲜啦!听着挺新鲜,可是人人都纳闷,抗美援朝已经结束了,把我们拉到朝鲜干啥?

  到部队后被告知是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工程师293部队,他分到了3连。

  抗美援朝是新中国刚刚成立后进行的一场很无奈的正义战争。美国为争夺亚洲霸权,以联合国的名义出兵朝鲜半岛,并把战火烧到鸭绿江边,直接威胁国基初定、立足未稳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安全。以毛泽东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审时度势,高瞻远瞩,果断决定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抗击美帝国主义,支援朝鲜人民,维护世界和平和祖国尊严。135万志愿军组成的正义之师与朝鲜人民军并肩作战,两年多时间把侵略军从鸭绿江打回到“三八线”以南,迫使世界上头号军事强国第一次在未打赢的停战协议上签了字。1953年7月,志愿军奉命回国。根据朝鲜劳动党中央的请求,中国人民志愿军在近期内仍保留60万兵力,防止帝国主义的背信弃义,维持朝鲜的社会稳定。

  老营长所在的部队就是在朝鲜停战以后,继续执行护路任务,帮助朝鲜人民重建家园。停战以后的朝鲜,遍地弹疤,一片狼藉,人民流离失所,生产陷入瘫痪,所有生产生活用品大部分由我们国家支援。老营长的部队任务就是确保道路畅通,保证行车安全。面对朝鲜男性多战死、女性多逃离的现状,这支护路大队还承担了繁重的卸车搬运任务。这些新兵入营正值朝鲜的严冬时节,住宿无房,取暖无煤,冒着零下40℃的严寒,用双手在冰天雪地里推拉抬运、摸爬滚打。手冻肿了,脸冻烂了,耳朵冻得不敢摸。为了共和国军人的形象,为了朝鲜人民的幸福与安宁,他们承受了世人难以想像的痛苦,饱尝了无以言表的艰辛。

  1958年8月,老营长奉命回国,编入已由铁道工程师改编的铁道兵第10师独立团3营9连,他仍是一名战士,没有因出国援朝而恃功,也没有因饱尝艰辛而自傲。

  从酒泉核基地专用线,到黄河源头的龙羊峡,从内蒙古草原到青藏线上格尔木的戈壁滩,从北京房山的山沟里又到三线重点工程的成昆线,6年中辗转跑了5个省市、6个工地,闷罐车拉着他们出雪原进戈壁,上高原入盐泽,从山沟沟到崇山峻岭,两千多个风雪夜,两万多里险峭路。艰苦的行程中,他们与铁路结缘,与山水寄情,与艰苦为伴,一路欢歌,一路笑声,一路艰辛。

  1966年5月,在成昆铁路西昌大山里施工的郭营长是最幸福的时候,他结婚4年多的妻子怀孕前几天带信说还可能要生个儿子。他最希望自己有个儿子,长大了也跟他一样为国家修铁路做贡献。第二件好事是他由14连连长被提拔为3营副营长,“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提拔的干部是脑子进水了。郭营长这样工作勤奋、不事张扬、任劳任怨的基层干部能在服役10年提拔为营职干部,上下内外赞誉羡慕,他本人心里自然是十分地欣慰,那种从内心流露出的欣喜之情也是10年军旅生活中所少有的。

  6月中旬的一天,正在隧道工地上值班的郭营长突然接到师部紧急通知,半个小时内赶到师部报到,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时间紧得让他穿的水鞋都没来得及换,脸没来得及洗,上车就走,按时赶到。36人到齐后,师首长宣布,由一位师副参谋长带领新近提拔的一批干部参加抗美援越战斗,不再告别,当天出发。

  郭营长少有的傻了脸。他昨天晚上还在与老乡一起分析爱人的临产期应该在10月份的上旬,打算今天上午下班后给爱人写封信安慰、鼓励一番,表扬祝贺一下。现在命令马上出发,不准告别……一向沉稳庄重的郭营长急得仰脸长叹,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军令如山!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自己再大的事情也要给军令让路,包括老婆儿女!

  当天晚上,他和战友们出发了。

  6月的越南正值雨季,阴雨连绵,蚊虫肆虐,一天到晚汗流浃背,24小时酷热如蒸。北方出生的汉子,不怕北国的冰刀雪剑,不畏大漠戈壁的漫天风沙,能抗滴水成冰的严寒,而南国的雷雨酷暑却是难以承受的煎熬。白天忙于战事,夜里热炙蚊叮,饭吃不下,睡不能眠,极不容易积累的几斤体重很快被折磨掉了。

  铁道兵进入战场的任务当然是修桥护路保畅通,只要有“炸不烂打不跨”的精神在,就能确保铁路公路畅通无阻,让部队首长放心,让祖国人民放心。郭营长这一批临时抽调的干部,全部是部队中身强力壮,政治素质、军事素质过硬的骨干。到越南后编入已先期到达的铁2师、铁13师。他们面对美军空中力量高强度、高密度的“地毯式”狂轰滥炸和精确制导炸弹的攻击,在地面防空火力的掩护下,坚持抢修铺架,争时间抢速度完成桥梁修复任务,保卫凉山铁路咽喉畅通,及时保证一列列作战物资的前送。

  进入越南4个月后的一天,少有的雷止雨停、风和日丽。指战员们的阴郁心情尚未好转到位,敌机就趁着晴天开始猛烈轰炸了。1架、2架、3架、4架,1次、2次、3次,高射炮、高射机枪万弹齐发,一次一次击退敌机的进攻。他们冒死奋战14个小时,排除了美国空军投下的所有定时炸弹。当天击落敌机3架。总部首长发电嘉奖祝贺,部队当晚集会庆贺胜利。胜利本该就属于我们的!

  半年后,郭营长回国才得知击落敌机的当天爱人生产,宝贝儿子来到人间之时正是他们在越南战场取得胜利之日,故为儿子取名“胜利”。

  共和国成立到郭营长转业,我军先后两次出兵抗击美帝国主义。这两次战争郭营长都赶上了,都参加了,都取得了让祖国满意、令国人骄傲的成绩。老营长说无愧于祖国是实实在在的,是名符其实的。

  我们国家上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共修建3条(成昆、襄渝、青藏一期)让世界惊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钢铁大动脉,郭营长就直接参加了3条。成昆线上立过功,襄渝线上负过伤,青藏线上挨过冻,高寒缺氧让他心脏移位,五疾并生。他本来还想指挥他的部队把铁路修过唐古拉山,修到拉萨去,却遇上了精简整编。在部队,党指到哪里打到哪里、哪里需要哪安家。现在部队不需要了,他打起背包,二话不说就回家!对铁道兵,他的确是无愧的!

  郭营长的妻子姓申名秀曾,年令小营长两岁,遂平县嵖岈山公社人。这里诞生了全国第一个人民公社,曾受到毛泽东主席的赞赏。这里是吴承恩演义西游记的地方,山青水秀,人杰地灵,物华天宝,美女如云。申秀曾就是美女群中的一个。1959年秋季她在初中读书时,有亲戚到家里来提亲,说对方是个当兵的,在甘肃酒泉,是个保密单位。老祖母听说远在天边(秀曾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秀曾又正在上学,事情就放下了。到这年底,郭营长的父亲由于经不起长时间大食堂“放卫星”的饥荒被饿死了,已到青海格尔木修青藏铁路的郭国法闻讯后痛不欲生,急速回乡料理父亲的后事。安葬过父亲,母亲仍哭得死去活来,族中长辈于是提出给作为长子的国法完婚,娶个媳妇照料老母亲。

  腊月初一的前一天有人到申家说,郭国法的父亲死了,她娘哭得不醒人事,家里没人侍奉他母亲,让秀曾去劝劝她,顺便看看家庭看看人,差不多就把婚事定下来。

  秀曾去到郭家后,既没法称呼,也没法说话,看见家里的悲惨情况只有掉泪。亲戚们说男女还般配,家里又饥荒,干脆就把事办了吧!河南的习惯是家里人死后3年不娶亲,郭家说在外当兵两年回来1次不能计较这个老习惯。秀曾说我还正在上学,不能结婚。这边又说,郭家如果没有个媳妇,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葬过父亲的第四天,郭营长起个早到申家把秀曾领到了郭次园村。家里啥也没有,只有一棵葱,沏一碗葱花茶就把婚事办了。又过4天郭营长回青海,临走时他对秀曾说:咱娘身体不好,你陪着她吧,我一个人走。结婚4天,家里你来我往客人不断,夫妻俩一共没说几句话,本打算趁送他回部队时问问他在哪儿当兵,在那儿干啥里,部队里能不能吃饱饭……又没有送的机会。那几句话只能先埋到心里了。

  结婚后,营长从格尔木戈壁到内蒙古草原,从北京房山山窝里又到青海龙羊峡,又到四川云南的大山里,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艰苦,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环境恶劣,一个工地比一个工地的任务重、时间紧。郭营长给爱人说,哪个地方都没有咱河南好!可是再好的河南家乡他却很少回来,再差的地方秀曾都乐意去他却一概拒绝。见面时间屈指可数,夫妻生活如蜻蜓点水,结婚4年以后奇迹才出现:秀曾怀孕了。郭营长兴奋,申秀曾激动,全家人生活变了样。4年来,郭营长走南闯北,漂泊不定,感情债、亲情债、人情债他欠了一大串。他在给秀曾的回信中表示:“我把自己的一切工作往前安排,一切时间往前赶,争取到你生产时能在床前端茶送水,以补歉情。”接到丈夫的信,秀曾高兴了好长一阵子。虽然只是纸上的表白,她心里却比喝蜜还甜。这时候每天想得最多的是能收到丈夫的信,把每一封信都念给腹中的儿子听听,听听他父亲的铮铮报国誓言,听听他爸爸的殷殷爱家之情。从6月等到7月,端午等到仲秋,初夏等到秋罢。地里庄稼收完,冬天已经来临,预产期要到了,秀曾盼信盼夫的心像嵖岈山的飞来石,时时极目远眺,天天望眼欲穿;像嵖岈山中的泉水,夜夜汩汩涌流,天天激荡奔腾。写出去的信不见回一封,捎出去的信儿没有一点影儿。她焦急得白天饭不香,晚上寝不安,心绪乱,人消瘦,她病倒了。一家人都慌了,就连邻居朋友都急了……

  当年10月儿子降生,秀曾赌气不给儿子起名,心里想一定要让你郭国法有点难看。但同时内心深处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部队施工很危险,他是不是遇到了事故,有什么不测?那颗滚烫的心悬得比屋里的大梁都高!直到春节前郭营长突然休假探亲,见了面,秀曾有一百个埋怨再找不着词语了,激动、委屈、思念、眼泪凝结成一句话:你给孩子起个名字,也算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郭营长还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向阳,小名毛妮,68年10月出生前正是成昆铁路最后的攻坚决战时期,政治形势逼着,铺轨列车追着,上级党委督着。干部带头苦干,轻伤不下火线。郭营长不能休假,家属也不宜探亲,小向阳是在满月后才接到父亲的“慰问信。”

  二女儿巧纳生于襄渝线修建高潮刚刚掀起的1971年9月下旬。主持三营施工生产的郭营长原本打算把施工安排好无论如何要赶在妻子“月子”(分娩期)期间回去休假,结果来了个“9·13”事件,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干部停止休假。形势缓和以后,他又接到去石家庄学院学习的通知,直到巧纳出生9个月后才在石家庄见到了父亲。刚刚能立会站的女儿正在学喊“爸爸”,刚见到爸爸,女儿可能觉得这位大兵有点可怕,“爸爸”这句最伟大最简单的称呼他很长时间怎么也喊不出口,直到几个月以后才学会比较准确的发音,但此时的爸爸已在千里之外,“爸爸”、“爸爸”发音虽准,只有在梦里才能听到回答。

  1973年初春,秀曾被批准随军,她带着对婆母和有病的小叔子的牵挂,带着3个年幼无知的孩子离开了生养情深、艰难苦熬的家乡,啥都不为,只为军嫂这种荣誉,只为随军这种感情慰藉。从黄淮海大平原来到山峭路险、川大水急的秦巴山区,从瓦屋农舍搬进了山沟里的木壁茅屋,丢掉镰头锄头农具,拿起抬石头打道碴的抬筐铁锤。每天冒着烈日酷暑翻山越岭打道碴,让她以饱含苦涩之味体验了当铁道兵战士的不易、当铁道兵干部的可爱。为了每月三、二十元的收入,只能无可奈何地把两个不懂事的女儿用绳子拴在椅子上。为了让丈夫全身心地投入战备施工,投入部队管理,她把一切家务揽在一人身上,把所有痛苦埋在自己心里,只有在儿女入睡、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怀念与婆母、与小姑子在一起苦难笑对、相濡以沫的时光。在大巴山下,她更深切地理解了自己的丈夫,却无法理解随军后“家不成其为家”的生活。她没有埋怨郭营长,只是希望襄渝铁路修好以后赶快转业,尽快回家。

  铁路通了,命令又到了,部队移师青海。去青海也行,总比陕南的荒山野岭好。1974年5月,秀曾随部队到了青海,住到了关角山下,没有陕西旬阳的大山,却有高原戈壁的荒凉;没有蜀河的峡谷,却有大漠的寂寞;没有了陕南的暑热,却有天天肆虐的风沙。高原反应综合症把她的生活信心推到了崩溃边缘。她再次产生了劝郭营长转业的念头。她了解丈夫的性格,理解丈夫的德行,要改变他的志趣志向,埋怨、赌气、纠缠都没有用。这些想法,必须选准时机好好给他说才行。憋了几天的劲,有天晚上吃晚饭,看营长情绪挺好,本欲开口说话,却听营长说:“我可能要当营长了,还得干几年。”

  没有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得到职务提升的女人。秀曾听到后半天没说一句话。她想好的话咽了回去,眼里的泪却流了出来……

  郭营长由副营长提拔为营长以后,工作更忙了,同时也由于儿子必须上学的原因,秀曾搬到了天峻县团机关家属院。她承受着高原反应综合症的痛苦折磨,照顾着3个儿女在高原上苦苦熬了两年多,1978年8月随郭营长转业分配到遂平县车站乡供销社工作。回到可爱的家乡,有了稳定的家庭,相夫教子,其乐融融。但是好日子没过几年,改革开放,转制下岗,秀曾失业了,最后成了郭营长床前的“专职护理”。病床上的老营长说:“有愧于妻子,有愧于爱人。”秀曾笑笑说:“这是命该如此,我谁都不怨!”

  郭营长入伍前读初小四年、高小二年,学识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初中一年级。学历虽然不高,但在他同年入伍的战友中也算是高学历。有了这个学历,在生活、工作中他多了不少机遇,从当班长到营部材料员,从副指导员到连长、副营长、营长,提拔的理由之一就是“有一定的文化知识”。这一切的一切,让他认识到了“知识改变命运”的真谛。在任职过程中,在承担和完成艰巨的任务时,他又时时感到文化的不足、知识的欠缺,更让他看到知识的珍贵、学习的必要。有了儿子以后,他就发誓,一定要让孩子好好读书,学习成才。他爱人申秀曾祖上几辈都是读书人,她父亲25岁去世前双手能写真草隶篆,国画水平远近知名。她对什么都没有遗憾,只遗憾自己过早辍学结婚,失去了读书深造机会。有了儿子以后,她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让他们上学受教育、学文化。随军前她侍奉婆婆照顾有病的弟弟,每天还要起早贪黑的到生产队的地里干活挣工分,7口人住在3间旧房子里,给儿子辅导没时间,让儿子自学没空间。随军以后,她不希望生活得到什么样的改善提高,唯一希望的是让儿女们能有读书的机会和环境。

  大巴山区是革命老区、贫困山区,在上世纪70年代,也应该是教育的荒漠区。已到读书年龄的胜利随军以后,来到不见县城、远离集镇的陕西旬阳县沙沟,距此四五里外的地方有所小学,只是要翻一架山,过一条河,每天还得由通讯员接送。山高路险走不动,还要通讯员背;学校没有地方吃饭,就到学校两里以外的一所仓库里去买。学校二十几个学生分了4班,老师全部是小学毕业或肄业代课挣工分的。前几年上映的《不是闹着玩儿的》电影中,老师领学生识字:“中,中国的中;国,中国的国……”胜利和他的同学们一致认为,这个电影的几个镜头是他们小学时的真实写照。

  1975年春节,胜利已入学半年,除夕夜全家团聚时,秀曾让儿子说点上学的快乐事儿。胜利说:“我们的厕所墙太低了,男学生撒尿总是挨女学生的骂。”秀曾问:“你们班几个女学生?”儿子说:“两个;”“几个男学生?”“8个。”“一共几个学生?”“6个!”上了半年学的儿子不知道8加2等于几,这还是学校吗?

  过春节后三、四个月部队搬家。听说要搬出这深山野岭,她挺高兴。可是到了关角山以后,更傻眼了——这里就没有人烟!就连陕南那种差劲儿学校也没有!郭营长夫妇急得头都大了,最后决定把孩子送回老家去上学。7月份把胜利送回河南遂平,不到一个月遇上河南“75·8”大水灾,三天三夜的倾盆大雨和垮坝的板桥水库十几亿立方的水把遂平县变成了一片汪洋。村里冲走了不少人,几家人的竭力保护没有把小胜利冲走,学校却不见了。抗洪救灾、重建家园,又是半年过去。春节过后可以上学了,郭营长夫妇觉得儿子上学虽然重要,生命比上学更重要,让儿子在家里实在不放心,只好又接回天峻县。一两千人的天峻县城原来仅有一所比村一级大不了多少的小学,根本无法接纳短时间内增加的几十名随军子弟入学。在部队做出了大量无私支援和同意给予长期资金支持的承诺后,随军子女可以陆续上学了。

  语言虽然不通,教学虽然混乱,有学上总比在家里玩要好得多。上吧!不上也不行!

  因为,孩子们在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玩。

  郭营长的家从关角山搬到天峻县城以后,秀曾专门带着孩子们到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买少儿读物。本来不大的小书店,除了政治书籍、几本老掉牙的专业书籍以外,文学文艺书籍很少,少儿读物、启蒙教材就不见影子。秀曾问营业员:“咋不进点小孩子们看的书呢?”营业员说:“天峻县城家里的孩子没人看书,也不敢看书,书店没有进过儿童图书。”秀曾想,高原上文化落后,孩子们不知道读书可以理解,咋还不敢看书?她问了书店里的老乡蒋金相,答复是高原上的缺氧对儿童大脑发育影响很大,常读书负荷重,不利于健康。一句话让申秀曾吓了一跳,想了几天不知道如何是好!最简单的办法是不再逼儿子读书,不再强迫女儿学习。

  天峻县因境内的天峻山而得名。“天峻”藏语的意思是“白色大山”、“阶梯状的山”。天峻县藏语谓:“直尕天钦”。1954年7月建县,议定县名为“天钦宗”,汉语书写为“天峻”。天峻县所在地是一个不在册的镇:新源镇。其实天峻县东西方向是湟水谷地,上百公里没有山,南边20多公里才有天峻山,北面几十公里才有木里山。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70年代的天峻县,除干打垒、土坯墙,没有复杂的建筑;除草原上稀疏孱弱的野草以外,没有树绿,没有花香。只有小小的沙砾石和搞建筑深挖的土坑及铲草皮留下的草原创伤,找个树枝树叶也是难上加难。儿童们到草原上有好运气了,可以看到展翅飞翔的雄鹰;有点欣赏能力了,可以看看蓝天白云。要玩的唯一项目就是跑跑跳跳,看谁跑得快、跳得远。只是跑跑跳跳要经常坐下或躺下喘喘气,恢复一下大脑和心肺由于缺氧所造成的憋闷。

  有一个星期天,胜利带着两个妹妹到草原上玩。由于那一天爸爸在家里,妈妈没有提出很苛刻的距离限制,他仨跑得远了一点。也可能是找到了好玩的东西,兄妹三人直到吃午饭时才回来。胜利像找到了宝贝,毛妮似获得了成功,每个人拿了战利品进了屋,秀曾一看走在前面的胜利拖回来一根牛脊骨,就有点生气,喝令扔出去!毛妮还觉得自己有了面子,把自己拿的东西递到妈妈跟前,郭营长和秀曾同时愣住了,女儿竟然拉了一根人的脊椎骨回来了!一下子气儿不打一处来,先打儿子,又打女儿。“赶快把这东西扔得远远的!”那天中午秀曾包的是羊肉馅饺子,夫妻俩心里难受得都没有吃下去几个。

  1978年8月,组织决定郭营长转业。那年他仅当了两年营长,时值盛年,年富力强,正是大展抱负之时。中央军委精简整编,决定让他专业,他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带着青藏线没通车的遗憾和壮志未酬的失望脱下军装,走向地方。这时最高兴的是爱人申秀曾,她不是因为离开青海可以免受高原反应的折磨而庆幸,而是为儿女们回地方后可以接受正常人应该接受的教育而高兴。

  那天,我亲自送郭营长到西宁。西宁火车站的造型是仿照北京站而设计的。虽然不很雄伟,却也形象庄重,不失大方。是70年代西宁市的标志性建筑。在西宁,最适宜生长的毛白杨树伫立在火车站广场左右两侧,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西宁火车站广场等车时,向阳指着杨树问:

  “妈妈,这树上为什么没有结苹果?”

  老申一时语塞,怔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不知怎么答复女儿。

  郭营长接着说:“这是杨树,不会结苹果。”

  “那苹果结在什么树上?”

  “结在苹果树上啊!”郭营长忍着心里的难受向女儿解释。

  坐在妈妈身边的巧纳可能是觉得姐姐问的话挺有意思,接着问爸爸:“杨树上结不结花生?”

  老申听着两个女儿的问话,不由泪如泉涌。人们指责那种悟性差的人时往往会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其实在青海高原这样遥无人烟的地方,确有人没吃过猪肉,也没有见过猪走路,偶尔吃一次猪肉也未必见过猪走路。70年代的草原儿童不知道什么是苹果,不知道苹果结在什么地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由于高原铁道兵部队的生活实行特供,每年从山东烟台调进一定数量的苹果供应部队。小向阳他们是幸运的,在风雪高原上能吃到苹果。只是启蒙教育处于空白,植物生态极度恶劣的戈壁上没见过树、没见过花,对“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知之太少!

  郭营长到遂平县以后被安排在车站乡任党委副书记。他没有上任前首先考虑的是把3个孩子的上学安排好。从陕西到青海,胜利上了5年学,实际在校时间不到3年,这时按他的年龄必须上初中。10多岁的毛妮只上了1年多学,两位数加法不会算,现在要上4年级。7岁的巧纳,由于秀曾到部队加工厂上班,整天被拴在床上没人照管,该入学了还不会自己解裤带大小便。郭营长夫妇担心、痛心,陷入了痛苦之中。

  好在学校不远,而且在地方工作也没有部队那样的“令行禁止”、“十万火急”,他和爱人千方百计帮助、引导孩子们学习,寻找各种办法,利用各种渠道为3个孩子加餐、补课。可是3个孩子表现出来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思想不稳定,意识不专一,脑子不好用,记忆力和理解能力都比较差,最终3个孩子连中等专业学校也没有考上。

  据专家介绍,平原地方的婴幼儿到海拔3000米以上的地区生活,长期的缺氧、常年的饮食结构不合理、缺乏维生素,就会导致儿童大脑发育的异化,造成正常人记忆力的减退。

  遍访我的各位首长、战友,凡是60年代到70年代前期出生的子女,随军以后搬来搬去,今天上学明天停课,尤其是在高原上出生、在高原上生长的那一代人、那一批人,全团算起来有100多个家庭,三、四百个子女,没有一个正式考上本科的,通过做工作考上中专的也没有几个,绝大多数是凑凑呼呼上个初中、高中毕业。在襄渝线随军又上青藏线和在青藏线上随军的子女,事业有成的微乎其微。

  所谓铁道兵战士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在郭国法营长身上可以窥见一斑,可以诠释深意。

  郭营长看到子女求学无望时,又下决心让他们传承他的军旅夙愿。让儿子去当兵,让女儿做军嫂,支持国防建设。儿子胜利当兵后没有他那样屡逢部队扩编的机遇,三年就退伍了。大女儿向阳找了个军官随军啦,他很高兴。小女儿再找当兵的时被老申坚决拒绝了。为国防事业咱留点遗憾吧!留下个姑娘到你走不动时好照顾你!

  郭营长出生入死、积劳成疾,最后落下了心脑血管病后遗症,行动困难,大脑迟钝,在爱人申秀曾及儿女们精心照料下,承受着病痛,延续着生命。我和战友们去看望他时,他默不作声,以泪洗面,他在不断的用泪水诉说着他的无愧和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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