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二部征程】第四章 踟躇 

  第四章 踟 躇

  星期六,晚。罩子灯上半圆形的红白色火苗,透过暗黄色的玻璃罩,在昏暗的屋子里现出了一个半圆球形的光圈,像一个微形的月亮,煞是好看。一个新兵慢悠悠地凑到娄信敏办公桌的对过,把一本厚厚的连包着的黄褐色牛皮纸也揉搓旧了的书摊到桌子上。看不到书名。娄信敏让了坐。那新兵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那动作好像跟他的年龄相距甚远似的。

  “怎么样,借借光吧。” “坐吧!”娄信敏像恳求似地说道,看得出来,他多少熟悉这个留着长发背头、圆圆的脸上衬托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但一时尚不知道名字的战士。

  他打量一眼才坐了下来。 “班里拢共才两只煤油灯,除了开会,就是抽烟、打扑克用。要干活的人多得是,要看书的人没有,”他提出了一个令娄信敏颇感兴趣的问题。

  “那你自己没做一个?” “做了不止一个了,用着用着就又拿去了,为此还吵了一架。”

  他本来很讨厌做煤油灯的,更讨厌点上煤油灯冒出来的那种黑烟。但是,在那个特别的困难年代,任何些微的勤俭,都被看作是一种美德。一钉、一木,衣服上补一个补钉,自己做一只小煤油灯,节约一分钱、一粒米,都被看作是为国家、为人民而节省,这些都被视为思想上的很高的境界,是响应党的号召,发扬党和军队的光荣传统的表现。

  他刚打开书,七班副班长孙正盛气咻咻地跑来,吼道: “小梁,我到处找你,你却藏在这里了!” 娄信敏这才意识到,这个小梁就是七班的梁志华,从济南来了8个六二年的兵,七班就占一个。 “班副,有什么事吗?”

  “还有什么事吗,你装的倒像,我们班的煤油灯呢?” “我怎么知道我们班的灯放在什么地方了。” “只有你单独拿着灯看书来。” “用灯的不光是我,吸烟的,开会的,打扑克的,谁没用灯?” “人家可是大伙用的,只有你是独自抱着个灯看书。” “我并没有阻止别人看书,他们不看这不能责怪我吧。” 孙正盛看辩不过梁志华,气咻咻地转身退出了连部,在门口又回身说道:“看班务会上再说。” “班务会上我也不怕,反正灯不是我弄丢的。” 娄信敏早已停下了手中的表格,想找寻一只小墨水瓶送给梁志华。

  找了半天也不见踪影,最后才从铺底下的一角里翻出了一只,又用旧报纸擦了个干净,放在了梁志华的面前。

  “再做一只吧。” “我若是做了,众口一词更得怪我把灯弄丢了,所以这个节骨眼上,这盏灯是不能做的。”

  “说不定孙班副回去就把不见的灯找着了,做盏灯,你用着也方便。”“文书,你倒是很会做工作,好,这就做。”转瞬间梁志华熟练地裁了一溜纸条,搓成灯芯,又找了钉子在瓶盖上打了眼,把灯芯传了进去。信敏又找了煤油倒上,恰在此时材料员穆思年进了屋撞见了,说道:

  “哟,小梁都到连部倒煤油了!” 梁志华吐了吐舌头,说道: “这是文书的油灯。”

  “文书算账用这样的灯还看不清楚呢。”边说边又忙别的事情去了。这里才渐趋于平静,梁志华又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他那本书。信敏再填着那些枯燥无味的表格,并把各类工程任务的统计归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问道:

  “来部队还习惯吧?” “干了快一年了,还算习惯了吧。刚离开家来到这地方连吃住都费劲,不要说看书了。这倒好,在学校没近视,来到部队倒成了近视眼了,但还有一条,战士不能配镜子。……可是,文书,你是后来才调到我们连队的,也得是老兵了。”

  “算不上老兵。” “老兵说的,新兵一到老连队就是老兵了。况且我们这新兵到老连队也快一年了,六三年的新兵也来了几个月了,你就是名符其实的老兵了。”

  “你入伍有一年了吧?” “不多不少,正好一年,怎么样,能对上号吗?七班的小梁。” “梁志华……”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我估计不用我介绍你也会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们六二年的兵就这么几个人,还不到一个班一个呢,都是济南人,宋代大词人辛弃疾、李清照的故乡。记得李清照的名句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喜欢看书吗?

  你倒很愿意跑现场。”梁志华终于把视线移开了书本,又悄声细语地说道:“干你这项工作倒不错,有时间还可以看点书。” “我也是想看看书,也想跑现场,从下到施工连队一直还没正儿八经干过活呢。” “那看书都利用什么时间?”

  “抽空,主要是夜里——夜战马超。白天事杂,又静不下来,夜里安静,看得快,效率也高。”

  “什么书呢,还能光看评苏联的文章吗?” “主要是毛选,也看些别的书。” “咱们能交流交流吗?” “我有的书你也有,可你有的书我不一定有。”

  信敏说话间又瞅了一眼那本还不知道名字的书。他肯定这是长篇小说之类。“你若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找几本文学方面的书读一读。” “这是本什么书呢?” “《天方夜谭》。这是个节选本,读来还有意思。没有全译本,不过看了这个节选本就行了。老师说再往后就有些类同了。很可惜,我们国家的文学发展还很慢,现代小说还没有巨著。新小说凑和着看,但我还认识不上去,浅显枯燥,味同嚼蜡。毛主席那些诗词只有零星发表,严格说来是古典式的。”

  又是一个星期六,也说不清谁邀谁,晚间梁志华站在连部门口,娄信敏看到即步出了屋门,两个人往西边的方向奔铁路附近去了。这或许是因为工地在村子里的西边所形成的习惯,就是溜达着玩也从不到村子里的东边去。这时梁志华向信敏推荐了一本雪莱的诗剧。

  “看看吧,这才叫现代诗剧……你来到部队习惯吗,我实在不习惯。在家里有电灯,就是停电也有个时间,这倒好,整天黑灯、瞎火,想看书都没个落坐的地方,连里集合也是坐在地下,也不卫生。一提意见就是批评,批评学生兵要过三关,什么要过好当兵这一关,劳动关还有艰苦关。实际上吃饭也是一大关,一天到晚吃粗粮、二米饭。这个劳动关再锻炼也赶不上从农村来的兵啊。”

  梁志华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的娄信敏都无法应对了,他只得默默地听着。他觉得梁志华说的有理,连队的要求也有连队的道理,可是除了干活、吃饭、开会、睡觉,那么多空闲时间干什么呢,看点书不是很有意思吗?可是在班里一切行动都是统一的,连报纸也是集体阅读的,哪有那么多时间自己看书。这或许是城市兵的共同特点。

  沉默。许久,梁志华慢慢地抽出了一支香烟,让娄信敏,信敏惊讶道:“你还会抽烟?” “相信你以后也会学会的,这是一种无聊、解闷的方法。”说话间一股浓烈地难闻的古巴的或者是阿尔巴尼亚的廉价的烟味扑了过来。梁志华借着夜色看了看腕子上的圆形表,说道,不早了,该回去了,于是一道返回连队。

  连部里仅有的一台收音机因为没有电,在那里干摆着。黑色的有化学合成的外壳上显示着个中波断和短波断的刻度,红色的千周数已经陈旧了。娄信敏抚摩着它,擦试了上面的灰尘,又干拨了两圈调谐,自言自语地说道:

  “可惜没有电。” “可惜什么,可惜听不到收音机,现场施工都没电,哪里还来的生活用电。”

  娄信敏只看了一眼连长,转而又试了收音机的开关,又与宋志文津津乐道在机械连听广播的事情。还介绍说,有了收音机,中央的消息别提知道得有多快,中印边境自卫返击战的十万火急电报,打开收音机就收到了,我就那么记录下来往黑板上一写,比看报纸不知快了多少天。”“行,好样的。”肖一秀称赞着。指导员彭忠瑞也已进到屋里,娄信敏住下了自己的话茬,心中想道,或许是有什么事情,他们平时是极少到勤杂班来的。看到收音机,连彭忠瑞也来了几分激动,不无牢骚地说道:

  “来泰安这么多年,除了机关沾过电的边,我们这些施工连队还真的没见到电是什么样的。”

  “五七年在武汉你难道还没见过吗?” “伙计,别忘了,我说的前提是泰安……我以为我们连长优先用上电了呢,那我们小娄同志也跟着沾光了。” “心情都是一样。你指导员不是也经常叹惜听不到中央的广播吗?”“那当然了,直接听到中央的声音那滋味就是不一样,夏青、葛兰一广播,连吃饭都能放得下。” 娄信敏高兴地撬起了大拇指。

  “怎么样,又想你们机械连队了不,早着呢。若能等到我们施工连队用上电,那部队的施工就差不多半机械化了。”

  彭忠瑞突然话锋一转,严肃地问道:“营里的报纸什么时间能来到,抓紧时间拿来学习。”

  “我直接到团收发室拿去不行吗?” “不行的,团收发室也不给你,不过要拿回全营的报纸他们还是同意的。”说着,二人已经出门去了。这里信敏徘徊了一阵子,对通讯员卜玉柱说道:

  “我们到团里去拿报纸不好吗?” “那营里同意吗,拿乱了怎么办?是几号的报纸?”

  “昨天的。营里已经通知学习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已经播发了反对现代修正主义的文章,二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我们在泰安时就听到了,若能直接听到中央的广播就好了,那真是雷霆万钧之力。”

  “不用你跟着跑了。” “我一次还没去过呢!”

  “那有什么好去的,除了办事,没事办,去那里干什么?” “认认门呗,老文书说的想去的,一直也没去成。” “有事咯我再陪你一块去吧。” “走吧,就别客气了。若营里能同意我们到团里拿报纸,那就快多了。”说着两个人一同出了营区,来到了余池车站。站房尚未盖就。出了车站,在一所老式大门楼、砖瓦房掩映的院子里,见到了营部通讯班和营里书记的办公室。营部通讯班听说五连要到团里拿报纸,通讯班长及通讯员个个喜出望外,他们正想等着团里来送呢,营教导员也是催着通讯班到团里拿报纸,正愁着没人呢?

  “今天下午还有轨道车过来吗?” “忘记了,车不是你们机械连开的吗?” “那下午返回的时间呢?” 没有吱声。他们只得悻悻地拿了仅有的几张报纸返回连队。午饭时间已过。宋志文还给他俩留着饭呢,二米饭,小白菜。二人一句话没说就拿了碗盛了,狼吞虎咽起来。最后酱油汤又扫了扫尾。从进屋到放下碗筷拢共还不到十五分钟,一顿饭就结束了。下午信敏又照例地跑到铁路施工现场,正感到疲惫之时,卜玉柱也来到现场,悄声对信敏说:

  “车快过来了,咱俩一块到泰安吧!” 信敏傻顾了半天也没见连里干部的踪影,正在举棋不定,突然轨道车擦肩而过。

  “快停下!快停下!”他已顾不得和卜玉柱商议,轨道车已经滑出去二百多米远,才停了下来,娄信敏百米冲刺似地奔向轨道车方向。

  天还没有真的放明,勤杂班住的东厢房里闪出一个身影,出了院落,沿着西向的土路中速跑动着,他竭力使自己的姿势调整到对军人所要求的那个样子,两臂提起,两拳半握,两拇指压着中指,拳心相对,紧贴腰际,前不露肘,后不露手,两臂自然摆动。他自我感觉良好,于是也就来了精神,不几分钟就越过了铁路,又跑了一段距离这才停下来看看天空。三星高悬,北斗星的勺柄翻上了天。那三颗和那一颗晶亮的星该是牛郎织女了。民间传说的故事是那样凄凉和神秘。他们只能在七月七日相会一次,是谁曾经听到过他们的说话呢?

  或许雪莱的诗剧太壮烈、太感人了,他一口气读完,想从书中找寻到什么。但找到的只有悲壮,倒又撩拨起他几乎已经忘却的思绪来,连香兰那可爱的伙伴也走得那样遥远,几乎想象不出她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这个同姓、同族、同龄的女孩如今该是什么样子呢?那个矮墩墩、黑黝黝的,不是入伍前认识的尤俊吗,她在班里总是以老大姐自居。她那几乎和眉宇分不开的额头,总是同她那矮矮的个子相互映衬,好像她的眉宇就是她个子的写照。那个于凤兰还该在学校吧,那个半截发总是那么长,那双大眼睛倒是增加了几分美丽。两张永远不愿合拢的嘴唇,好像不知有多少话要说,但什么也听不到她说一声。

  不知为什么上初中时他讨厌和女生在一桌,两人说话不多。然而就在口粮断顿的时候,他从于凤兰那里突然发现了什么,是美丽、是善良、是同情、是怜悯,不得而知。总之,他从她那里看到了希望,向她伸出了求救的手。她二话没,拿出了七张干粮票。他喜出望外,可以到伙房买出二两地瓜干,救急一下辘辘的饥肠了。那还是一梦促使了他的勇气呢,梦中他们手拉着手,走出了校外,在那个初中时代,那是大忌,然而他们去了;又突然遭来白眼。学校一定要除名,为此,他吓醒了。而真正的危机不是和她的交往,而是口粮断顿了。

  为什么只顾当兵、争荣耀呢,为什么不和她联系呢,故事和小说里总是能从女性那里得到力量,而我得来的是又一次挽救了危机。

  “荒唐!”他在心中说道,这是一次荒唐的忘却。他看了那渐渐发白的蔚蓝色的天空和那一颗颗眨着眼隐去的星星,转瞬间视线又回到了脚下,涵洞、小桥、转弯、下坡、上坡,然后又傻乎乎地向后转身,好像刚刚演完了告别的一幕,那些美丽的影子又迟迟不愿离去。他突然看到了什么。东厢房半遮掩的队伍已经露出了长长的一串,连队已经集合了。队伍已经行进在操场上,无可奈何,他只得尾随过去,悄悄的,像有着什么过失似的。

  人们用诧异的目光,斜视着这个独自从野外跑步归来的战士。 在矗立着简易的木制篮球架操扬的外围,队伍只跑了几圈就停下了。

  然后各班带开,重复着那些让人发腻的又是很难练得标准的动作。 从操场临近的伙房里冒出来一阵阵的浓烟,沿着操场的边缘又飞散在村边的野地里。这里没有工厂。这一缕缕的黑烟与农村的低矮的飘动着的淡淡的炊烟形成了极大反差,人们总是从部队伙房里飘过来的浓烟,闻到燃烧的煤的香味,这烟雾对部队像是对远离工厂的一种点缀。

  统计员宋志文气喘吁吁地向操场跑来,他没穿通常是部队一早一晚才穿的正规服,面带着笑容,离得老远都能看到右边往里收的虎牙。

  “嘿嘿,连长,今天给我们连七个车皮的石碴,已经从刁庄离站了。”很少在操场上这种场合露出笑容的肖一秀,也嫣然笑了一下,露出了两排灰暗的牙齿,那样子像在说: “小伙子,跑那么慌张干什么。”接着他吹响了几声短促的哨声,只几秒钟的工夫部队就集合了起来。 “科目……卸车。请稍息。”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 “现在不是正规上班时间,下达科目说明这是一项军事任务。一、二、三排每排两车皮,管理排,一车皮,各自带开,准备工具,直接到现场。”材料员穆思年未语先笑,迈着四方步走到了连长跟前。 “嘿、嘿,我说连长,炊事班还做饭不?” “你穆思年要能一天不吃饭,那也就不做了。” “就是嘛,那你还叫管理排卸石碴,就叫勤杂班得了,何必费那么多神呢。”

  “别废话了,你看人家排里铁锹、耙子都拿来了,有磨牙、说话的工夫,就跑到现场了。……你看,怎么样,二排只出来了两个班,一平均和你们不是一样吗!”

  “好!好!连长连长半个皇上嘛,不听你的听谁的!” 穆思年和宋志文扛着两根大撬棍,放在了正对营房西边的平交道口一侧的路肩上。 “弟兄们,上,上来几个摘钩。”

  “不是詹天佑的自动挂钩吗,怎么还得摘钩呀?” “小伙子,这你就不懂了,你看这里就是自动挂钩,一啃、一咬,啪,两节车厢联在一起了,这销子不摘怎么能脱开车厢呢。不简单,这是中国人的发明!”

  说时迟,那时快,一节车厢很快被摘开。一阵呼喊,又是撬,又是推,泰安方向的第一节车厢启动了。宋志文迅速爬上了车厢的一端,双手抱着刹车的手闸,俨然像驾驶一辆巨型车的方向盘。

  “好了,到了,刹车!”穆思年命令道。 “来,第二节,那是哪个排的,北头的,我说北头的,怎么不推车,等什么?”

  “那不是撬棍吗,扛着他拨就行了。”他的嘴走向了二排细高条个的王德柱。”

  “喂,小娄,看到了没有,他是你的老乡呢,你们俩平均平均好了,你这么瘦小的个子,学生不像学生,当兵的不像当兵的。”

  “他妈的你穆思年多当了两年兵就这么放肆,老子比你多穿三年的裤衩还没吹唬呢,给战士起诨号,可是要承担责任的。”三排长刘祥运说话慢声细语,使他批评的分量减轻了许多。直到此时王德柱才知道穆思年说的是自己,又细细观察了一阵子他手中的那根撬棍,好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玩意似的,扛着它寻找自己排里的位置去了。

  娄信敏已经把另一根撬棍扛到北端。 “来吧,小伙子,还是给我吧,……怎么,不认识了,我们还在一

  起打过钢钎呢。” 又是一阵呼喊,推拥,最北端的车厢也已经滚动了。接着一节又一

  节车厢也拉开了距离。等摘到第三节车厢时,两头车厢的石碴已经卸掉了许多了。

  什么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了,只能听到沙沙地类似大雨倾泻的声音。 豆大的汗珠也从穆思年的脸上滚了下来,使他本来不太起眼的浅皮麻子更加清晰了。 “干这玩意儿,不吃饭干,就是跟吃饭干不一样。……小娄,饿了吧。”娄信敏没吱声,只顾吃力地按着铁锹铲石碴。穆思年看到他那张已经分不清汗珠的脸。 “不饿?不饿是假的,说老实话,吃完了饭肚子也是饿的。喜了不,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要真不定量,敞开肚皮吃,这一斤半的馍,还用得着匀到一天吃,一顿就吃个差不多。”

  “主要是没油水,有油水,伙计,嘿嘿,就吃不了那么多了。” “那谁知道,谁说得清肚里有油水能省多少干粮。” “这里,这里,把角里铲过来,……嗳,这就对了。加油!管理排

  怎么了,管理排也不是泥巴捏的,也可以上现场搞施工!” “好啊,你穆思年犯自由主义哪!” “哎哟,连长同志什么时候大驾光临,这不能算是自由主义,这是表示我们管理排完成连首长布置的任务的决心,看样子连长同志是已经喂饱肚皮了。”

  “那当然了,不吃饱肚皮起道拨道的任务你替我干哪!”他把“起”字和“道”字都说成了四声。

  “好了,在连长同志的光临和鼓励下,我们也已完成了任务,可以‘咪西咪西’去了……哎,回来,回来,关上车门。”勤杂班几个慌忙已走的战士,又回来关好了车门。穆思年向肖连长做了个鬼脸,一挥手让勤杂班先走,自己并没有离去,却又向别的车厢走去,向卸碴的人们咋呼着:“匀开点!匀开点!光这样赶速度不行,得推推车厢,你看你们都卸在一起,堆成山了。”直到一节节车厢全部卸完,待上班的人们来到工地,他才缓缓往村子里走去。

  娄信敏接到报纸已经是星期天上午了,他迅速分好报纸,把连部的那一份送给了指导员。

  指导员彭忠瑞是一个矮个子的贵州人,黑黑的面膛,生就的爱说和好动的性格,对战士也很体贴,无论施工还是学习,他不愿占用干部战士仅有的这点休息时间,于是对连长说道:

  “星期天照常过吧,晚上我们干部先学一步,战士的学习星期一再说。”他和连长虽然各自在党内党外都有分工,即便属于自己权力范围

  内的事也是要吹风,通气的。他们的口头禅是不能一人一把号,各吹各的调。

  “嗯,怎么样,你有别的安排吗?”看到肖一秀面有难色,他问道。“我已经通知各排,晚上想搞点小型的技术练兵,主要是铺道、钉道、起道、拨道。当初铺轨的时候主力都是老兵,新兵们都缺乏这方面的常识,道理上不懂,实际上又不会干,我觉得训练一下还是很必要的。”

  “这很好嘛,这两方面是不矛盾的嘛,在时间、人员安排上调整一下就完了。”

  “可是我怎么就没及时跟指导员汇报一下呢。” “这都属于你职责范围内的事情,通气也好,不通气也好,任务完成了就好嘛。” “那就这样吧,干部参加政治学习,我带着部队训练。线路上部建筑的活这么生疏,不要说一旦遇上抢修的突击性任务,就是目前的铺轨、钉道质量也极成问题。”

  “浆砌、土木活我还懂点,线路上部建筑我也只知道个1435,其他 线上的活我真是一知半解了。”

  “各有所长嘛。我们那三排长刘祥运线上的活没有一样拿得起来,只要班长掌握了技术,战士可以学,排长更可以学。你指导员是做人的工作的,施工任务不一定管那么具体”。

  “会总比不会好。” 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方案已经拍板,他们就各自负责自己分工的工作去了。彭忠瑞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两眉紧锁,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还不时往小本本上写点什么。除了上厕所,他哪里也没去。而肖一秀呢,先是布置场地,准备材料,还从现场抬来了几根十二米五长的钢轨并部分废旧枕木,以备

  演练之用。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把全连的人员组织起来,先是讲了线路上部建筑的各项要求,进而又讲了具体的技术细节:

  “碴带,这个我们已经实践过了。铺底碴、匀轨、接轨、钉道、捣固,关键是实际的操作技术,全靠在实践中练习,练出真本事。本来是钉道钉的活,可你那个道钉锤老是钢轨、垫板、枕木……”接着就从队列里传出一阵带着歉意的笑声。“那是不过硬的,真的要干起抢修的活无论如何是跟不上趟的。懂吗?就这样先把道钉放到位置,锤头轻轻一点,就这样,我说的是轻轻一点,但道钉得站到位置上,站不住,你钉什么。我说的要轻,是恰到好处,接着第一锤先下三分之一。第二锤,是四分之三,就进去了。最后一锤是收尾,把锤一点,任务完成。“肖一秀边说边示范,三锤下去恰到好处。队伍里传出了一阵翁翁的嘁嚓声,肖一秀环顾了一下已经看不太清人们的面庞的队例,一个个战士隐没在了夜色中。其实,他示范钉的这颗道钉,不是凭眼睛看,而是凭感觉,打在了枕木里。他决定让战士检验一下。

  “这个是谁啊?” “我!”

  “啊,小王,你摸一下,这颗道钉能拔下来不。” 小王出了队列,用手摸了摸,憨厚地一笑,又调皮地说:“用撬棍可以起下来。” “开玩笑,夜里摸黑,给你一根撬棍也不一定能别得住。嗯,搞线路、钉道这不是一天的功夫。打仗、抢修是不管你什么白天黑夜的。没有过硬的基本功,怎么能担当起艰巨的战斗任务呢?开始吧,各排带开。”呼啦,各排都带到了自己的练习位置,霎时间一阵忙乱的声音在营区一旁响起,像是无数个铁匠铺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连部里指导员彭忠瑞用他那带着贵州方言的普通话大声念着报纸。

  报纸的题目是《苏共领导同我们分歧的由来和发展》。人们全神贯注地边听、边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报纸,没报纸的在那里呆呆地听着,那面孔像是接受一项特别庄严的任务。对于与苏联老大哥的决裂,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然而人们面对的是一个严酷的事实,从十月革命到社会主义,到现代修正主义,搞了那么多年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却步入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泥潭。那么尚饿着肚子的中国呢?临近熄灯时分,人们才从那种严肃的评论中舒展开来。

  “咱管他苏联修不修,只要咱不修就行。” “那可不行,它苏联可是直接影响咱中国。” “那怎么办,不行跟他打。” “跟老美还没打完呢,再跟苏联打,我们哪里有时间搞建设。” “再说同现代修正主义是不能用战争解决问题的。” “现代修正主义背叛了马列主义的基本原则,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复辟资本主义的道路,是打着社会主义旗号的资本主义。我们同赫鲁晓夫的斗争由来已久了,两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说的是南斯拉夫,针对的实际上是苏联现代修正主义。”

  “指导员,那‘两论’是什么时候发表的?” “一九五六年和一九五七年。主要是批判赫鲁晓夫全盘否定斯大林的,我们党还是客观地评价了斯大林的一生的。中央很明确,斯大林在对待中国问题上也有错误,如解放战争,三大战役结束后他要我们以长江为界,南北分治。”

  “那不成了南北朝了吗?”副指导员骆高山说。 “不仅是南北朝的问题,那样就给了国民党反动派以喘息之机。所以毛主席号召我们将革命进行到底。” “痛打落水狗嘛。”

  “在旅顺驻军问题上,毛主席也是不同意的。我们出兵朝鲜,斯大林并没有真正支持我们。十几亿卢布也是借的嘛,现在还苏联的账就是朝鲜战争的账。”

  “就凭还账这一条,他才不是共产党,不是社会主义办的。” “社会主义哪有逼债还债的嘛,旧社会的地主老财才逼债!” “说一千道一万,赫秃子一出现,社会主义阵营就乱套了。” “实际上不存在什么社会主义阵营了,我们、还有阿尔巴尼亚不听

  苏联的指挥棒。” “东欧的小修们还是听他的。”

  “那哪能不听呢,苏联发展重工业,让他这些小弟兄搞轻工业,比如,由蒙古生产牛羊肉,捷克生产皮鞋,古巴生产蔗糖,还由什么国家生产蔬菜,自己的民族工业发展不起来。经济上已经成了苏联的附庸,被牵着鼻子走,政治上不听他的才怪呢。反修的目的在于防修,防止我们出现修正主义、改变颜色、改变我们人民当家作主的地位,这就是重大的现实和历史任务。”

  “那我们得首先管好自己,不当小修。” “那当然。”

  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们还会变修吗,我就想不通,像我们这样穷苦出身的,没有共产党哪有我们的今天,咱往哪里变呢;要说变还不会越变越好。我就是要跟共产党走,一百年也不会动摇,决不会给共产党抹黑。”

  一向注意静听、且很少发言的领工员王世运终于开了口。他虽然是工人身份,却是入过朝的老资格了,所以连队干部学习总是请他参加。然而,反修对他来说是不成问题,也不算个问题,哪有个人变修的理。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到了得意之外,又拍了拍刘祥运的肩膀,说道:

  “喂,小伙子,听到了没有。别整天娘娘们们的,要多考虑国家大事,防止蜕色、变质,当了小修。”

  一向性格粘粘糊糊的刘祥运也从副指导员骆高山的铺沿上站了起来, 像是表白又像是对王世运的回答,说道:

  “变修也得有个条件,咱上哪里变修去,一个月45斤粮食,上午饭是萝卜炖白菜,下午饭是白菜炖萝卜,明天还是萝卜白菜一起炖,往哪修去!”接着又是一阵开心的笑声。

  “哦,都过了十一点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接着讨论,中央还要发表一系列文章呢。好,散会!”

  娄信敏对于营部通讯班来说似曾相识,但又不能完全把握,一名通讯员问道:

  “你是……” “我是五连的。”

  “好了,这就好。”他迅速把各种报纸沓好,按照多少,依次分检《铁道兵报》,每班一份,共十五份;《解放军报》,每排一份,共是五份;

  《大众日报》一份;《人民日报》一份。娄信敏把报纸一一摆好。 “这是信……” 信敏又急忙一封封检过,看是否有自己家中的来信。心中正着急,突然几封信上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内。有写给杏花岭机械分队的,有写给独立分队的,有写给五连的。他慌忙把连队的其他信件夹进报纸,装好通讯兜,又把弟弟的其他几封信装入裤袋,只留了一封写给杏花岭的信,出了西大门就忙不迭地拆开了。刚看了几行,或许是过分专注的缘故,差一点撞在由南北大街往东拐弯的墙上。心中猛然一惊,想道,算了,出了村再看吧。待出了村子,走不多远,就是车站,车站上忙忙碌碌修着站房,搬砖的、运瓦的、拌沙浆或用桶抬灰浆的,乱作一团,暂时转移了他的视线。他边看边走,没走几步就到了正线上。线路已经铺上轨,只是底碴还尚嫌不足,薄薄的一层,道床里显得更加空荡,他只能用眼睛瞅着走。此时,他倒羡慕起宋志文来。宋志文只要一走上线路,就会昂首、挺胸、自然摆臂,迈着均匀的步伐,一步步准确地踩在枕木上。无奈,他只得放慢速度,重新把弟弟的信打开:

  哥哥: 你怎么不来信了呢,母亲可想你了,过了二月二咱娘就盼你的来信,我写了一封信不见回信,一连又写了好几封信还是没见你的回音,家里十分挂念。母亲担心是不是去打仗了,我说没有,在学校就听说了,台湾那边没有打仗,只往金门、马祖放放炮弹,用不着多少人上。母亲还是叫我写信问问,别说家里的难为。哥哥,接到这封信后你一定要回信,现家中很困难,过了年就缺粮,到了三月三会上家中所剩糠菜也不多了,就整天盼着收麦。可到了麦里一共才分了五十多斤湿麦子,头场麦子下来就分着吃,过了麦又是缺粮,现在早就一粒麦子也没有了,靠挖马蜂菜,掐地瓜叶充饥。地里原本收的就不多,可队里的干部又捣鼓着私分,把粮食都弄到他们家里去了。昌印气不过,到地里拾麦子,被瞎子狠狠打了一顿,打得很可怜,连劝架的也不敢去拉,还得陪着笑脸说好听的。谁要一说他就骂:知道吗,地富反坏右他们骨子里就仇恨共产党,不愿意走社会主义。地里的麦子是谁的,是公家的,是集体的,他怎么能随便拿到他家里去,这是偷盗行为。偷盗是那类分子,是坏分子,对坏分子就得实行管制。没饭吃咱娘到坡里挖野菜,也得小心,若叫瞎子碰上,他说你偷队里的庄稼就麻烦了。

  哥哥,别说这些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考上一中了,母亲很同意你的意见,说咬着牙也得上学。可是心里也是悬着,你考上中专都没

  念完,我读了高中能上大学吗,心里没谱,就是能上,家里的生活该怎么办呢。好了,不说这些了,现在离开学还有好长时间,我真想到你那里去趟,父母亲也很想到你那里去看看,什么时候才能去呢?

  …… 娄信敏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汽笛的尖叫声,猛然回首,一列火车缓慢地从身后开来,他迅速迈上路肩,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机车刹住了,一个工人师傅模样的人下了车,怒气冲冲地责问着,喊叫着:

  “走,跟我上车,到新线管理处去,你不要命了,你为什么在道床里走?”

  “我……” “你是新兵吗?”从驾驶室又下来一个老工人关切地问。 “我……”

  “要是在正线行驶,可是人命关天哪!” 不一会儿围拢来好多人,娄信敏搭眼一看,都多是些熟悉的面孔,他羞愧得低下了头。 “对不起呀老同志,责任由我来承担吧。”肖一秀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谦恭地把责任揽了过来。 “他是新战士,什么安全教育都搞了,惟独没有进行这方面的安全教育,他们不懂得走路要注目,百步一回头,嘿、嘿、嘿……”说完他又歉意地笑了一下。

  娄信敏羞愧得低下了头,他无言以对。肖一秀朝宋志文递了个眼色。“走吧,老乡,别忘了:走路在正线,不忘抬头看;百步回头转,安全没危险。” 身后又传来了汽笛的长鸣声。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