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邵年《狼牙山下有“村咖”》
易县公路经过一个村子时 ,没有径直开过去,而是甩下一幢木屋。
木屋搭建细致,屋后有旧道,一直走,可到狼牙山脉 。也可以沿车道盘山而上。
山民把地瓜干、柿饼,地瓜粉,蘑菇都带在路边向行人兜售。总有人来,不为看山,来看''狼牙山五壮士”——他们使山有了不寻常的灵魂,山顶上有了石碑。
易水河盘在山上也在下。
木屋正面,是一通到底的大玻璃窗,哪一季景致都会扑在窗上,任人赏光。坡下往里,拐进一片平地,是村子了。
我是在这样的玻璃窗里,见到黄学礼先生的。
他说,他估计,不要几年,当年出去到城里的村民,会回来;到外面求学的青年也会回来。
他让工人为我煮咖啡。“小粒的,产地云南,据说周总理为它点过赞。”他一面介绍,一面说:“村子必须留住青年。这些人是村里开了眼界的,有的读了书,有的读了研究生。接下来农村是他们的,现代科技是他们的。我为他们准备了这个`村咖'。他们来这,能找到谈话的对象,读书,网上交流,城市味道……这是一个城乡文化符号。”
两个姑娘端着咖啡、甜点、瓜子花生过来,她们戴着土黄色鸭舌帽,穿背带工装,脸蛋红润。
“喜欢这份工作吗?”我问。
“喜欢。”
“有范儿。”她们叽叽喳喳地说,“原来叫‘乡村咖啡’,现在叫‘村咖’了。”
我问黄先生:“农家乐不行吗?非得村咖?”
黄先生想了想:“农家乐适合旅游。我用'老黄牛'的名字,搞了绿皮火车。人工智能时代,人口会再流动。当年,上山下乡那般的流动。这次,乡村要有‘迎回’的准备姿态。”
他带我看村咖旁的草棚院。院子向公路敞开,一如敞开的半片心扉,有桌有椅。“我在等一个情节:有一天,会有对农民老夫妇,笑滋滋点杯咖啡,一块甜点……那就说明,他们开始懂自己孩子的生活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涌上笑意。
黄先生是北京永定门人,曾把生意做到中关村,作为京南人,他为自己骄傲。他到世界走了走,女儿十六岁时候,他送她出国留学;自己用行路抵书的方法,让自己获得学习和思考。在德国,在马克斯恩格斯墓前,他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马克思,恩格斯会怎样?恩格斯可以做别的,但他选择了帮马克思。黄先生从这里想通了自己的路——“大道至简”,他得脱颖而出。在埃菲尔铁塔下,他抬头眺望,也想:没人看下面,大家看的只有塔尖。
2021年,他把房、车、积蓄尽数留给家人,两手空空,出走京城,回到了易县山村老家。
易县很古老,是燕太子丹送别义士荆轲的故地。它总能穿过冬天的风,让人感到“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更有五壮士跳崖的英勇。他从鲁迅先生“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话里拿出“老黄牛”三字为自己命名。他心里还有一个大寨。大寨可以让石头变成梯田,梯田里长满庄稼、农民的梦想和国家的希望。“忘了大寨精神,你做不成。”他说。
村咖不是他的唯一,是他心上开出的第一朵花。
他拿出一瓶红酒,商标上,他穿着白大褂,躬身看一只戴口罩的猴子。那是“口罩猴”,他为它戴上口罩,许愿还猴群一个花果山。他用口罩猴注册了商标,贴在红酒上——这是他的一个出击。酒从选葡萄到酿制,没有“科技狠活”。“你品品。”他向后一仰,手搭在椅乘上,自信地说。
他说,他还为口罩猴做了微电视,这是他“对被破坏的生存环境的一个出击”。
当然,他计划为环保开发出的项目,葡萄酒也只是一个集结号。
他会有一个家禽动物园。他提议去看看他的乌骨羊。进乌骨羊圈要先消毒。三百多只毛色黝黑的羊,吃的东西比人好,纯天然,无添加。“春节上市,一斤要七百到九百。等数量上来了,价格就下会来——要让大众都吃得起。”他说。他请来农科院的研究员,研发出“混血羊”,还有黑猪、乌鸡、鸭。他为他的理想,修了养鱼池,马厩;为科学家、大学生建了房子、厨房、实验室,连屠宰冷库都备好了。动物的0粪便撒进田里,隔壁乡已经开始要粪了。
“这是从根子上的改变。”他说。
黄先生半转过身,指向看得见的二十来头黑牛:“牛也有故事。早年周总理送给日本一头,他们在那边一直养着,我们这儿反而少见了。如今我又把它引回来,它们适应得很好——你看,老牛才添的两头牛犊。”
他为鸡培育了大麦苗。他说:“计划搞出三千品牌,是盘大棋。也都是延伸产业,我们有一辈子时间,精致地一件一件完成它。”
与黄先生道别,车穿过县城,沿盘山公路上狼牙山。
越往上走,山越陡峭,越显瘦骨嶙峋,面目狰狞的样子。偶尔一两声鸦噪落进石缝,像抽了一辈子老烟叶男人的干咳,挂在了山谷。
在半山间,遇到一位跑山的人。他说他是涞水人,在顺丰做物流,从涞水沿山跑了45公里、目的就是到狼牙山看望五位英雄。我问:“易县有村咖,听说没?”
“看过视频。住农村,喝咖啡。有意思。没准哪天送外递就送到那去。”他脸膛开阔,泛着红晕,带着幸福和勇敢。周围的人听了他的话,有人从包里拿出一面有五星的红旗,凑近镜头,挤进手机,热切的合影。
这像一帧“迎回”的镜头,谨将此送给黄先生。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