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一片丹心“天路”行

  

一片丹心“天路”行

  

  -—追记青藏铁路首任总体设计师庄心丹  

  青藏高原,有“世界屋脊”之称。著名歌唱家韩红献唱的《天路》,是对称为“天路”的——青藏铁路最好的诠释。但谁能知晓,这条“天路”的总体设计师——青藏铁路的首任总体设计师,竟是一位出身于江南水乡的上海奉贤人。

  庄心丹,1915年生。2004年12月,在甘肃兰州病逝,享年90岁,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新中国的铁路事业。

  这位应该被写进历史书的上海奉贤庄行人庄心丹,是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由于年代久远,加上其间几番波折,他和我国第一代青藏铁路勘测人员的故事几近湮灭。直到青藏铁路通车前后,才被重新提起。60年前,庄心丹在国内外第一次勾画出了青藏铁路的轮廓。

  2018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与奉贤区电视台专题部主任张海疆闲聊,惊悉;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庄心丹,竟是上海奉贤庄行人!这令我这位同为庄行老乡,顿时情绪亢奋,热血沸腾。为何如此激动?缘于鄙人乃为1969年入伍的奉贤籍铁道兵退役老兵,此时,正在为纪念上海1000名热血青年应征入伍铁道兵50周年,筹划编辑出版一本《光荣啊 铁道兵》回忆录而奔走呼号。自此,我这位解放日报退休记者,出于职业的敏感,开始挖掘捜集整理这位我国铁道建设老兵—— 庄心丹的故事。

  “庄心丹,1915年生,上海奉贤庄行镇人。”这是1956年4月,《人民日报》报道兰新铁路时对庄心丹的介绍。当时,庄心丹正与苏联专家一道新疆阿拉山口踏勘。

  曾在庄行镇地方志编撰办工作的老唐,1969年入伍,当了4年铁道兵,参与了成昆、襄渝铁路线的修建。他也不了解这位我国铁路建设行业的泰斗级人物——庄心丹。记者采访他时说,我们这里的乡志里记载只有几句话:“庄心丹,1915年生,他出身庄行镇一个士绅家庭,解放前毕业于杭州之江大学土木工程系,曾担任过兰新、青藏铁路总体设计师”。

  ( 庄心丹之江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照片)

  “他们不行,非得我去”!

  一个出身显赫家庭、曾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任职多年的“旧知识分子”,庄心丹缘何被选为新中国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

  作家徐剑在《中国青藏铁路全景实录》一书中记叙了任命过程。1957年初夏,铁一院接到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初测任务,派谁担任最为关键的线路总体设计师?当时的院长绞尽脑汁,将麾下的技术人才一个个过了“电影”,身体强健的技术人员,虽然适宜高寒缺氧地区野外艰苦工作,但无奈太嫩……后来,庄心丹的形象突然闪现在院长的脑海。这位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身体痩小的的副总工程师,可堪担此大任!此时,庄心丹正在兰新线当总体设计师。院长果断决策,一个电令,把庄心丹从远在新疆阿拉山口召回。

  庄历是庄心丹长子,庄历说起父亲,常用“谦卑”二字来形容,做人处事很是低调。惟独那一次,老人的自信让他印象深刻。“父亲2001年在接受一家电视台拍摄采访时,对1957年被任命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的原因时,说了8个字:‘他们不行,非得我去’”。这似“高调”的背后,是他深知,这一纸任命的份量有多重!也是他当年出征前临危受命,勇担大任,风萧萧兮,壮士此去不复还的内心剖白。

  没有金刚钻,怎揽瓷器活!1937年从之江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后,庄心丹先后参与滇缅铁路以及云南、四川、上海龙华等机场建设,解放后更在宝成线、包兰线、兰新线等西北重要铁路建设中担当繁重的技术工作。这20年的磨炼,成为他出任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最大的“资本”和底气。

  (庄心丹担任青藏铁路总体设计师期间照片)

  “庄先生是‘青藏铁路奠基人’”

  一片丹心“天路”行。1957年到1961年,庄心丹担任青藏铁路总体设计师。他率领一个13人的勘测小组,翻山越岭,卧冰斗雪,在高寒缺氧、自然环境极其艰难和危险中,完成了对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的初测和定测。“青藏高原四千三,羊啼马啸鸟飞难……”这首题为《青藏铁路踏勘记事》的旧体诗,是庄心丹1960年9月写的。自然条件的恶劣只是一方面,更危险的还是当时沿途不断出现的西藏叛乱分子。为了保护勘测小组,有关部门派了两个排的解放军战士贴身警卫,路上几次与叛匪发生枪战。技术人员也是一人一匹马、一杆枪,既是测量员,又当战斗员。有一天收工,庄心丹让大家先回宿营地,自己留下来扫尾。等他回去时,天色已暗,他把枪裹在雨衣里,远远看去像是叛匪的探子,结果差点倒在自己人枪下。

  (1956年4月,庄心丹(左三)和同事在新疆阿拉山口勘测照片)

  庄心丹在世界屋脊上的勘探之艰险,实为外人所难以想像。1960年9月,他写下一首旧体诗《青藏铁路踏勘记事》,其中这样写道: “七月飞雪衣衫薄,清晨抱被卧冰层;空气稀薄难行路,岭顶相传十二步”。 庄心丹在诗中描述了当时勘测青藏铁路线路的艰难困苦。1975年,张树森接任青藏铁路第二任总体设计师,他回忆说,我从没听庄先生讲过他当年在高原受的苦,但从他这首诗中不难看出,他们曾经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庄先生第一次上青藏时的条件很艰苦,没有仪器,所谓的踏勘全靠双耳听,双眼看,双脚走”。 “他们当时确定的线路方向,基本上就是今天格尔木到拉萨段的走向;他提出的保护冻土原则,也成为青藏铁路设计原则。青藏铁路上世纪70年代、90年代的后两次大规模勘测,因此少走了许多弯路。 庄先生是‘青藏铁路奠基人’”。

  张树森说,他看过庄心丹的初测报告,有300页,数十万字,全是他亲笔写出来的。报告非常完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有据可查,记录细致。如全线需架设的15米以上桥梁全都归纳在一个统计表里,每座桥在什么里程,用什么结构,设几个孔洞,一一标注……

  庄心丹在海南岛修铁路时见识了遍布海滩的红树林,他被在如此艰险环境中生存的植物强大的生命力所折服。庄心丹的次子庄耀说:“父亲他曾经给我们讲述过那种外表十分平常而内涵极其丰富的特殊植物。后来,当我们有机会看到那些其貌不扬的植物时竟完全被它的高贵品格深深打动,而促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海岸滩涂地带的严酷生态环境。这时,我们总会想到父亲,这样一位平常普通的小人物的胸腔里包裹着的强大的心脏,正是拥有了‘红树林’的品格”。

  庄耀说,只有他自己写下的那阕词才道出了他一生的真实境界:

  声声慢·述怀

  万里游踪,

  一生勘测,

  只与河山共识。

  终年披风穿雨、

  攀崖援壁。

  察遍溪沟垭壑、

  绘出了,

  车行轨迹。

  看飞轮,

  听汽笛,

  山川又添景象。

  慢道边疆阻隔,

  也教那,

  春风吹度关塞。

  极目天涯,

  路网犹未成织。

  自知廉颇能饭,

  再抗那,

  大旗绳尺。

  南飞归雁,

  莫笑我、

  赢得了头白肤黑。

  青藏勘测队伍在青藏铁路轨道旁研讨图纸

  第一次勘测虽然高质量地完成,但囿于当时国家财力匮乏、局势不稳,无疾而终。“文革”中,庄心丹受到冲击,在资料库里为自己的青藏铁路生涯画上句号。

  但历史是最好的见证人。正是庄心丹的一片丹心,在堪称“天路”的青藏高原首次踏勘设计,才确定了青藏铁路进藏和进拉萨的路线方案,以及保护冻土的设计原则。其中,保护冻土的设计原则,成了青藏铁路的最高设计原则之一,为青藏铁路此后的顺利开通奠定了坚实、可靠的基础。

  “最恨是不能看到通车一刻”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的首班列车,从西宁开往拉萨,但庄心丹却没有等到这一天!”说到这里,庄心丹长子庄历眼圈泛红。1949年出生的他,对庄心丹率队勘测青藏铁路的历史,知道得并不多。“我记得小时候一年里只有冬天才看得到父亲,因为其他时间他都在野外工作。冬天大雪封路,他们才撤回城里休整。”

  1976年庄心丹退休后,住兰州市花园路一间塞满旧家具、光线昏暗的小房子,打拳、练字,过着平静的生活。2003年春节,铁道部副部长孙永福突然来到庄家拜年,大家这才知道庄心丹竟是中国第一任青藏铁路总体设计师。庄历说,“从那以后,父亲老惦记着孙部长临走时答应他的话,等2006年通车时请他再去西藏看看。”

  2004年6月,家人提早给庄心丹过90大寿。老人捋着长长的白须,许下心愿:“我要争取2006年坐火车上拉萨看看呐。”然而,半年之后,庄心丹老人先走了。他在这30.59平方米的小陋室里,度过了人生最后将近30年的岁月。

  “他临走时真是恨哪,反复说,‘看不到了,看不到了……’庄历追忆父亲临终遗憾:“父亲最恨是不能看到通车一刻”。为了纪念父亲,我们把他的诗稿整理成了一个小册子。”庄历摩挲着父亲的《毕生工作咏记》,轻轻吟道:“火车西上拉萨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庄心丹曾工作过的铁道第一勘测设计院(简称铁一院)网站上,曾有2005年1月6日的一则讣告:

  “青藏铁路第一任总体设计师、原铁一院线路处高级工程师庄心丹同志,因病于2004年12月21日不幸去世,享年90岁。庄心丹同志1949年12月参加革命工作,1976年退休,在任期间为我国的铁路建设作出突出贡献。”

  按照庄心丹的遗愿,他的子女把他的遗骨运回上海。这位青藏铁路的奠基人,百年后终于叶落归根,魂归故乡。

  2017年10月29日上午10时,上海市第357次骨灰撒海仪式的轮船抵达长江口水域。庄心丹的亲属为庄心丹和夫人涂玉青举行了简短、庄重的悼念仪式,随后,将两位老人的骨灰伴随着鲜花与思念,一同撒向涛涛江水。二老的骨灰,缘于青藏高原融冰化雪后巨大能量推力,凭借奔腾不息的长江滚滚东流水,一路潇洒奔向大海汪洋。

  作者∶

  朱瑞华,原铁道兵第10师47团报道组成员 解放日报资深记者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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