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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 散文】(原创 首投) 母亲的“服务社”,我们的“互助圈” ——九旬双亲养老启示录


 
从一条铁丝轨道说起
那天,陪母亲在家中一只陪嫁旧木箱旁整理物品,她又说起50多年前军人服务社那条用来结账在空中穿梭的铁丝轨道。“顾客交了钱,票和找零就这么‘嗖’一下传回来,可方便了。”母亲比划着,眼里有光。
那时候,她在广东翁城部队的军人服务社当营业员。半圆形柜台,七八条铁丝通向中心结算台,像蛛网编织起那个物资匮乏年代的生活保障。三十多岁的母亲,操一口河南普通话,面对天南海北的顾客,“靠猜、靠比划,关键是靠看口型、观眼神”,硬是把营业员工作做得风生水起。
我常想,那条铁丝轨道传送的何止是票据和零钱?它传送的是一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温度。
如今母亲九十一岁,父亲九十二岁。父亲近年来很少到户外去,他的脚步基本停留在家中楼上楼下。母亲的思路却还在那纵横交错的铁丝轨道上飞驰。她会突然问:“服务社的宋阿姨上次来电话是啥时候?”会对着电视里的农村集市自言自语:“这菜卖贵了,当年我们下乡送货,一担子挑过去,便宜还新鲜。”
老了的母亲,把一生浓缩成几个永恒的瞬间。而军人服务社,是她青春的地标。
“轮流尽孝”的困境
记得前些年,我们兄妹三个也为父母的养老犯愁。由于我们一大家人居住在一个城市里,商量来商量去,拿出一个自以为周全的方案:三家轮流,每家一个月或十天,把老人接过去住。
父亲摆摆手,母亲也不吭声。
开始,我们以为是老人不好意思,还反复做工作:“这样公平,每家都能尽孝,老人们也能时常换换环境。”
后来,还是父亲开口:“这房子我住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熟悉,哪块砖响我都知道。你们家再好,那不是我的家。”
母亲这才接话:“你爸腿脚不便,换个地方连厕所都找不到。我过去在服务社干了十几年,最懂一个理儿——人得在自己的地盘上才自在。顾客来服务社,再挤再等,那是奔着自己要的东西来的;要是把东西硬塞给人家,再好人家也不领情。”
母亲这话让我想起老铁朱海燕老师笔下的《母亲》——那个一生走在去姥姥家、去女儿家路上的母亲,那个被接到县城“住楼房头晕”的母亲,那个最终要回到老院子“那里有你爸等着”的母亲。老人家们的家,永远是他们生活的主场。那种运用自如的感觉,在孩子家是体验不到的。
有个远方朋友说得犀利:《“轮流尽孝”,可能是儿女最大的不孝》。文章里那位母亲,搬进子女家后“像变了一个人”,她觉得孩子家里的摆设、人们的生活习惯和楼层高低都那么别扭。“原本在小区里快人快语、干活利索的女人,忽然变得木讷拘谨了”。这位朋友用亲身体验痛彻心扉地反思:“我们给了她照顾,却拿走了她的主场。”
这话扎心,却是实话。
 
土法偏方:把“服务社”搬回家
既然不能把老人接走,那就把服务送到老人家。
我们调整思路:父母住自己家,请一位住家保姆负责日常起居、做饭洗衣。我们兄妹三人轮流值班,每人一周,住在父母家,负责采买、陪医、应急。孙子辈重孙辈们节假日回来团聚,拍照、个人汇报、听故事。
这个模式运行几年,磨合出一些门道:
一是明确分工。 保姆主内,我们主外。保姆熟悉老人生活习惯,我们解决“外面的事”——蔬菜水果采买,医院挂号药品采购、亲友往来接待、话机电视缴费等。保姆有喘息时间,我们有尽孝渠道,老人不用挪窝。
二是尊重习惯。 母亲爱干净,物品摆放有固定位置;父亲爱看书,来兴趣了写写诗。他退休之后曾经出过三部书。饭后要小睡,雷打不动。这些细节,我们写在纸上贴在墙上,保姆来了先培训。母亲说:“这就对了,我在服务社时,每个货架摆什么都有规矩,乱不得。”
三是留出空间。 我们值班不是全程盯梢。老人看电视,我们在旁边依据剧情聊聊家常;老人休息,我们处理自己的工作。陪,不是绑;孝,不是占。给老人留独处的时间,也给自己留喘气的空隙。
四是建立预案。父亲几年前得脑梗后行动不便,我们给家里做了适老化改造:卫生间扶手、防滑地垫、床边护栏、一键呼叫器,预防偶尔停电还准备了应急灯。母亲笑说:“比服务社的设备还全。”
这个土法子,让老人保住了主场,让我们尽了孝心,也让保姆干得顺心。三方满意,各得其所。
 
小区毛阿姨的启示
前些天,听到毛阿姨的故事,眼前一亮。
七十七岁的毛阿姨,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郑州工作。儿子接她到省城,孩子们上班时,她出门、回家两眼一抹黑,街坊邻居开始是不认识,接着是不熟悉。坐在屋里只有一个事:发呆。没多久她待不住,让孩子把她还送回这所熟悉的老家来。她在小区里找到一种“互助养老”模式——通过邻里互助群,需要帮忙时群里喊一声,邻居上门,按小时收费,明码标价,她的孩子们表示支持。
不想做饭了,邻居多做一份送过来;要去医院了,年轻人陪着挂号取药;家里灯泡坏了,懂电工的邻居来换。一个月花八九百多块,换来的是“五分钟就有人上门”的安全感。
人到老年,依靠子孙帮助生活天经地义。现实状况各不相同,有时候会很尴尬。毛阿姨说:“这种安全感,多少钱也买不来。”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母亲听。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就是当年的服务社吗?我服务你,你服务我,大家互相帮衬。”
我一愣,又是服务社。继而恍然大悟。
五十年前的军人服务社,是那个年代的社会互助网络;五十年后的邻里互助群,是新时代的“服务社”。形式变了,内核没变——人与人之间的守望相助。
母亲接着说:“我们在服务社时,逢年过节还要挑货郎担下基层,给偏远连队送货。那时候就想,不能让一个人落下。现在你们照顾我们,也是这个理儿。”
 
博采众长的“土法偏方”
综合这几年的摸索改进,结合海燕老师和几件有实践经验的案例对比分析,我梳理出几条适合我们这代人的敬老陪老和养老思路:
第一,尊重老人意愿是前提。朱海燕老师的母亲,临终前说“想回老院子”,那是她最后的愿望。另外两个案例中的母亲,在子女家“拘谨”“发呆”,因为那不是她的主场。老人不说,不等于愿意。孝顺的第一步,是听老人把话说完。
第二,能居家不挪窝。 家是老人一生的积累,一砖一瓦都有记忆。除非万不得已,尽量让老人住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适老化改造、上门服务、邻里互助,都是在“不挪窝”的前提下解决问题。
第三,借力不依赖。 毛阿姨的互助群,我们家的保姆+值班模式,都是借力。借力不是甩手不管,而是用社会资源弥补家庭照料的不足。母亲当年在服务社,也是借部队的资源服务军民大众——道理相通。
第四,给老人留“有用”的感觉。 母亲九十多了,还操心父亲的起居吃喝,过问家里的开支,关心孙辈的工作。这不是她闲不住,是她需要证明自己“还有用”。朱海燕老师在安徽的母亲,病危时还惦记着北京的孙子——这种牵挂,是老人活着的念想。我们做子女的,别把老人的这种“有用感”剥夺干净。
第五,兄弟姐妹要“分工不分家”。 轮流尽孝容易产生矛盾,关键是把话说在前面。谁出钱、谁出力、谁拿主意,提前商量好。我们家定了个规矩:大事一起商量,小事值班的人说了算。保姆也参与每周的家庭会议,老人的情况大家一起掌握,结果要征得老爸老妈同意。
 
母亲的服务社情结
前几天,母亲突然说想回翁城看看。
我知道她想去哪儿——南粤小腊岭脚下那两排红砖平房,军人服务社旧址。当年她每天到那里上班从那里下班,有时要挑着空篓子回家,我们兄妹几个争着上前接东西、递茶水。父亲还在营房机关里工作,等着我们一起开饭。
五十年过去了。服务社没了,老营房荒了,当年一起挑货郎担的阿姨叔叔们有的已经不在了。但母亲记忆里的那条铁丝轨道还在,“嗖嗖”地传送着票据和零钱,也传送着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热气。
我对母亲说:“等气候再合适些,我陪您去。”
母亲摇摇头:“算了,不去了。听说那边都荒了,看了心里难受。就在脑子里想想吧,想啥样是啥样。”
我突然明白,母亲想回去的不是那个地方,而是那个地方承载的岁月——她三十多岁,头发乌黑,算盘打得噼啪响,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回到家里,孩子们一拥而上。
那是她的高光时刻,也是她的精神故乡。
 
我们这一代怎么办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也六十多岁了。看着九十多岁的父母,不经意的会想:等我们到了这个岁数,怎么办?
儿女这代人,大多是独生子女,四个老人、两个孩子、一份工作,压力比我们现在(当年)大得多。让他们像我们这样“值班尽孝”,不现实;把他们绑在身边,更不现实。
毛阿姨他们的互助群,或许是一个方向。
我们这一代人,退休金比父母当年多,社区服务比当年全,邻里关系比当年淡,但也比当年更容易组织起来。小区里的同龄人,年轻时是同事,中年时是邻居,老了为什么不能是“互助组”?
母亲的服务社,毛阿姨的互助群,内核是一样的:用组织的温度,弥补家庭的不足;用邻里的手,托起晚年的安稳。
母亲常说:“我在服务社那十几年,学会了怎么和人打交道。人来人往,南腔北调,你笑脸相迎,人家就笑脸相送。将心比心,啥事都好办。”
这话,放在养老上,也一样。
 
  
昨天傍晚,母亲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鸟语花香。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保姆在厨房准备晚饭,我陪在母亲身边。
母亲突然说:“你看,这不就是服务社吗?”
我不解。
她指指厨房:“她做饭,是服务。”指指父亲:“他看电视,是休闲。”指指楼下:“你看,我的孙子辈领着他们的孩子蹦蹦跳跳的放学回来,是未来。”最后拍拍我的手:“你陪着我,是孝心。各干各的,又互相照应,跟服务社有啥两样?”
我笑了。
在母亲心里,服务社早已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秩序——各司其职,互相服务,彼此温暖。她在那样的秩序里度过了最美好的年华,如今,她也希望我们的生活,能延续那样的秩序。
这或许就是她这一代人留给我们的财富:无论时代怎么变,人与人之间的守望相助,永远是最可靠的养老方式。
就像那位毛阿姨总结的:“咱不求儿女天天陪着,但求万一有个啥事,有人能随时搭把手。”
母亲的服务社没了,但服务社的精神还在。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精神,续写成我们这个时代的“互助圈”。
如此,父母安心,我们放心,下一代也有个参照。
这,大概就是孝的传承吧。
 
作者简介:王长江:高级经济师,项目管理师、高级注册咨询师,期刊杂志主编,社科专家,剧作家。甘棠文化和文史研究学者、河南省作协会及中国电力作协会员,曾在省部级媒体发表作品360余万字。作者怀念部队大院生活成长的岁月,曾陆续编写了《半生烟雨随军情》《闻韶知味集》书籍,其中有三篇《思捻果》《鹧鸪歌》《砍柴谣》是系列篇。
五十年后的今天,我的老爸老妈年过九十,他们平时聊天的话题不少,但是,很多是部队和部队大院绕不开的话题。如此这般就有了《母亲和她工作过的服务社》《老军人和他的最美家庭》逐渐形成。在此又提出母亲的“服务社”,我们的“互助圈”一个循序渐进的话题。

 
 

 
(过去,服务社的所在地翁城古镇)
 

 
(部队大院孩子们千里迢迢到家里看望老邻居)
 
(马年春节前夕,单位领导组织上门拜年慰问老爸老妈,欢聚一堂。)
(父亲生日恰逢农历小年,家人和亲戚团聚祝福老人家吉祥安康)
 
(老爸老妈家中四季变换的优美环境)
                         2026年3月18日星期三修订稿


编辑: 周健(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