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兵||铁道兵东北农场生活散记(之一)

邂逅英雄
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三日,晚。
夜幕降临,秋风瑟瑟。
北京火车站已没有了日间的喧嚣。我随着一队现役军人,默默地登上北京开往齐齐哈尔的列车。
生活的巨大转变,来得让人猝不及防。几天前,一纸通知送到家里,说是为了贯彻中央疏散北京市人口的指示,铁道兵机关对部分家属进行战备转移,限期落实,不许提任何条件。妈妈要带全家人一起去山西省灵丘县,因为爸爸所属的部队一年前从抗美援越的战场凯旋后,正在那里修建京原铁路。
我那年刚满十五周岁,执意要一个人去北大荒,理由很简单——那里离战场近,半年前发生的珍宝岛之战依然令人热血沸腾。对我的这个决定,爸爸妈妈并没有阻拦。第一天,机关派人送来赴铁道兵嫩江五七农场的介绍信;第二天,去万寿路派出所迁出户口;第三天,打点行装准备上路。有些事情看似复杂,可真办起来又简单的令人难以置信。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短短几天就确定了方向。
爸爸正在北京参加会议,他赶回家和妈妈一道为我送行。他们送我到兵部大院门口,在秋风中凝视着开往北京站的大卡车,爸爸挥着手,妈妈无声地擦拭着眼泪。这一走,就是天南地北,遥不可及。
我所乘的这趟开往齐齐哈尔的列车,在车尾加挂了一节硬卧车厢,这是铁道兵的“特权”。
国庆节前夕,铁道兵在北京召开第三次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四好连队、五好战士代表大会,也就是俗称的“三代会”。大会期间,全体代表参加了国庆观礼,还受到毛主席、林副主席、周总理的接见。对于长期战斗在艰苦环境中的铁道兵基层干部战士而言,这是莫大的荣耀。大会结束后,各部队代表都集中乘坐加挂的车厢返回驻地。而我也有幸享受了这个待遇。
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坐火车卧铺,虽然只是硬卧。带队的一位干部把我领到车厢最后一个隔间,上中下六个铺位,此时只有一个军人侧坐在下铺。
“你就坐这里吧。”带队干部很客气地帮我把行李安顿好。临走时又补充一句:“除张春玉同志外,再没有别人了,你们坐的宽松些。”
他这一说,真吓我一跳。忙回过头来打量一眼坐在对面的这位军人,的确是一张熟悉的面庞,上学的时候我听过他作的报告,这可是铁道兵响当当的英雄人物。
张春玉是铁道兵三师十三团一个施工连队的副班长,一九六五年六月底,在隧道施工中遇到大塌方,他为了救同班一个战友,不幸被压在一块巨石之下。他强忍疼痛坚持几个小时最终得以脱险,但他的肋骨被砸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左胯骨脱臼。后来在医院经过五次腿部大手术,终于重新站立起来。铁道兵党委给他记一等功,并号召铁道兵各部队向他学习。国防部发布命令,授予他“铁道兵硬骨头战士”称号。这时的张春玉已成为国内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
“您好,张叔叔,您的腿都好了吧?”我平日里见到陌生人很拘谨,但此时居然学会主动与人搭讪了,而且还是一个英雄。
张春玉眼神里飘过一丝狐疑,他奇怪怎么会有个男孩子坐在他对面,而且还有点儿自来熟。但他还是挺客气地说了句:“还好,还好。你也去东北?”
“我搭车去嫩江的五七农场。”我怕他不明白,就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咱们铁道兵的五七农场,我家住在兵部大院。”
“哦。”张春玉明白了,“你是去农场的知识青年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称我为知识青年,我原本是去当兵的,但听说农场的知识青年也发枪。我笑了笑,算是承认了。
张春玉的身体恢复并不太好,他连转身都有些费力,脸色也略显苍白,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显得很老成、严肃,可能与经常去作报告有关,英雄身份限制了他的言行。
当列车开出北京城,车窗外渐渐看不到灯光时,我与英雄面对面而坐,一时找不到话题。片刻,张春玉先开口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他的记忆力很好,背诵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一字不差,他就像在台上作报告一样,很认真,很诚恳,很贴心,只是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半晌,他也觉得有些过于严肃了,转而换了话题:“前两天大院礼堂放电影,有国庆节游行的纪录片,你看过吗?”
我知道他们这些代表集体参加了天安门观礼,这个待遇也是千载难逢的一件大事,怎么炫耀都是可以理解的。
“看过呀,我们红卫兵方队过天安门的时候,没走好,有点耍龙。”我知道聊这个话题,就是我的主场了。
果然,张春玉略显惊奇地问到:“你还参加了游行啊,你才多大啊?”
“我们红卫兵方队一万人呢,每排一百人,一共一百排。第一排都是挑一米七五的个儿,第二排一米七四。我是第二排的标兵,过天安门的时候不许扭头往城楼上看,特亏。”望着英雄好奇的神态,我心底有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时的英雄已然换了一个人,变得随和起来。他是河北石家庄人,我们之间聊天没有语言障碍。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陌路人,且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自然也就没有了更多的顾虑。
我说我们练习走正步,练了一个月,每步七十五公分,合练了好几次,彩排的那天晚上下小雨,周总理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验收。本来走的挺好,谁知十一游行还是出了问题,大概见到毛主席一激动就顾不上脚底下了。我们队伍前面是一千把小号,五百面大鼓,一敲起来震得肚子疼……
我说的眉飞色舞,张春玉听的津津有味。
后来我们干脆就躺着聊,基本上是我说他听,从兵部首长挨批斗,说到五〇一(铁道兵学院)的学员冲击兵部大院;从“新三军”“老三军”两派武斗,说到马玉涛被人剪了一根大辫子;从北京地铁建设,说到中央下令北京市人口疏散……
“马玉涛就是唱马儿慢慢走的那个女演员吗?”张春玉插话问。
“对呀!”我答,“马玉涛去朝鲜访问也是唱这首歌,唱了一半就让人家给轰回来啦。”
“为什么呢?”张春玉大惑不解。
“嗨,人家在搞千里马运动,要一日千里,她跑去唱马儿你慢慢走,人家当然不乐意啦。”说完,我俩都忍不住笑了。
作为一个著名的英雄人物,大概从没人跟他聊过这些内容,他的神情变化,使我深感英雄也是凡人,在耀眼的光环之下,也有着一般人的喜怒哀乐。那晚,困意袭来,我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张春玉早起,还刻意把军装认真整理了一下,然后端坐在铺位上。不久,列车驶入沈阳火车站,他隔着车窗向外瞭望,不时地向站台上的人招手致意。我坐在一旁看着他,已经没有了陌生感。
火车停稳后,一位身材苗条、面容清秀的女军人,提着一个旅行袋走上车来。她和张春玉一本正经地握手、问好,但是那股亲昵劲头,绝不是一般的关系。
我曾经听说,张春玉负伤后在一家野战医院做手术,效果不太理想,铁道兵首长决定把他接到北京来治疗。这事儿让沈阳军区领导知道后,说英雄是在我们这里负伤的,就该我们给他治疗,于是把张春玉接到沈阳军区总医院,还专门成立一个护理小组照顾他。后来张春玉康复站起来了,从副班长提升为师政治部组织科干事,上级领导又保媒拉纤,最终与照顾他三年的一位护士确定了恋爱关系。
我猜想,这个女军人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护士吧,长得像南方人。
她挺大方,上车后从旅行袋中掏出两个大苹果,先递给我一个,笑着说:“洗过了,吃吧。”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想道声谢谢,但一时不知称她大姐还是阿姨。叫阿姨实在叫不出口,叫大姐又觉得不对,上车后就管张春玉叫叔叔。叔叔和大姐辈分不对,有点小尴尬。
女军人要坐在张春玉的铺位上,我忙对她说:“您坐这边吧,我到上铺去看书。”算是对送苹果有了答谢。其实我也知道,坐在一对恋人身边,那叫电灯泡,那叫不懂事儿。
躺在上铺,从挎包里掏出一本“九大文件汇编”来看,在书里夹着两张信纸,是我手抄的一首诗《献给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友》,这首不知出于何人之手的长诗,描绘了与帝国主义最终决战的场景,时常像一幅幅画面从眼前掠过。
这一天有些漫长,偶尔能够听到下铺一对恋人的喃喃私语,和不时发出的轻轻笑声。此时的英雄形象在我眼里倒是更饱满和生动了。
列车抵达齐齐哈尔后,把我们这节车厢摘钩甩在支线上。半夜后,另一列火车把我们的车厢挂上继续北上。这一夜,我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离嫩江越来越近,一种前途未卜的忧虑袭上心头。
破晓前,那位尽职尽责的领队干部过来对我说:“马上到嫩江站了,你该下车了。”我应了一声,蹑手蹑脚从上铺出溜下来,看张春玉与女军人在下铺睡的正香,就没有打扰他们。
火车在嫩江站只停留三分钟,下车的乘客寥寥无几。领队干部临别时特意嘱咐我:“出站,一直往前走,没多远,五七农场就在右手边。”
此一刻,是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五日的黎明时分,脚下踩着东北大地的积雪,身上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而生活也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