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本刊物和一位名人的一段往事

回忆著名书法家黄绮先生
李振兴
人生苦短,不经意间自己也混到了退休一族的人群之中。闲赋于我来说无疑少了些工作的烦心与纷争,多了些生活的平静与悠然。坐在客厅,望着著名书法家黄绮老先生为我书写的硕大横幅“坦荡”二字真迹,勾起我对于一本刊物和这位老人一段往事的回忆。
那是1987年秋天,处里调整分工,让我负责文化宣传并主持地质文联日常工作。之前我们曾办有一本文艺刊物《矿苗》,只出了一期。我接手之后,总感觉《矿苗》这个刊名有些小家子气,且只是打印型。于是就有意改一改名字,换成印刷的。
经商议,大家同意改为由我提议的《野风》这个名字。其意有二,一则寓意地矿人深山探宝粗旷豪迈的职业特点;二则富有风餐露宿,山野为家的风雅清趣。
刊名定下来了,首要的是征集稿件,广邀作者,既有系统内业余作者的习作,也应力推一些名家,借以提升刊物的品位。另外就是请什么人题写刊名和设计封面,这也是很重要的事。
封面设计,我请了时在一家省级刊物做美编的好友褚大伟承担,至于刊名,有人说,请领导题,有人说,请名人题,还有的说,若能请黄绮先生题写,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怕很难。对于黄绮先生的大名我是知道的,时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河北书法家协会主席,名头很响。但象我们这样一个内部刊物,不知是否屈尊大驾,又不认识,怎么请呢?
好在我在文化圈里已混迹有年,常与一些文化名流交往。我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找到当时在省美协任职的著名画家钟志宏老师(钟老已作古),说明缘由,恳请作中举荐。钟老师听后十分爽快地答应并写一信函,让我直接找黄老。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径直来到位于裕华路黄先生居住的小区。随着敲门声落,只见一位慈祥儒雅,身材瘦高,精神矍铄的老人打开房门。看样子必是黄老无疑。自报家门后,黄先生引我入室。
我下意识环顾了一下书房的陈设,心想,真是一个典型的学者大家的书斋。那整齐排满大书橱的各类书籍、古珍文玩,硕大的书案上铺着日常做“功课”的墨迹斑斑的毛毡,以及笔墨纸砚等文房之物……
我拿出钟志宏老师的亲笔信札,恭恭敬敬地呈于黄老。先生和声细语地请我落坐,静静地等他看完信,我简要地介绍了一些情况及办刊的宗旨,先生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我又大着胆子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先生挥挥手打断说,办个刊物,活跃职工文化生活,培养写作人才是件好事,地质勘探工作十分艰苦,长年累月奔波于山野丛林,为国家找矿探宝,是值得人们尊重的。题写刊名的事我答应了。
旋即,他随手从书案上摆放着的几摞纸条中抽出一摞说,不过不要太着急,你看,这些条子都是要字的,恐怕得容我些日子。我连忙回答,不急,不急。先生年逾古稀之年,有多少学术研究和大事等着他呀,还要应付那么多的索字之劳,真的不忍心再耽误老人家的宝贵时间,便起身谢辞。
出得门来,不免有些感慨,做人难,做名人更难呀!
黄绮先生,原名黄匡一,号九一,祖籍江西修水,生于安徽安庆,其三十一代祖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先生幼承家教,5岁学书,以颜柳开蒙,博学众采,到30岁自创铁戟磨沙体已初具面貌,40岁发展成为“三间体”(即篆隶之间、行草之间、汉魏之间),在当代书家林立,旗帜高扬的书坛,黄老以一己之面目独步天下实属不易。
先生虽以书闻名,然实为学者。其专精之业是古典文学、文字学,曾为河北大学、省社科院教授,授业、传道、课徒、解惑勤勉一生,可谓桃李满天下,甚是为人称道。而作为业余之功的诗书画印也都占据高位,成绩斐然,令世人刮目。时值今日,已是古稀之年,功成名就,仍埋头于精研术业,注情于书画墨缘,着实令人敬仰。
过了些日子,《野风》创刊号已基本编篡完成,只等刊名题写好以后就可送厂排版付印了。那时候还是人工铅字排版,题字和插图需要照像制版,工序繁多,远没有现在电脑编辑这样简单快捷。为了按期出版,我只好硬着头皮再访黄老。
二次拜访黄先生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依旧是先生亲自开门,依旧是老人独自居家。我说,不好意思,又来打扰先生了。只见黄老稍作停顿,眼神中露出一丝丝的诧异。我连忙解释,黄老,您不记得啦?我是钟老师介绍请您题写《野风》刊名的小李啊。先生似乎醒悟,哦,想起来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别见怪。我心里想,怎么能怪老人家呢,慕名来访的那么多人,何况我们只见过一面,如何能记得清楚呢。
进屋寒喧几句,就谈到题字之事。老人家脸上略显一点歉意的样儿,微笑着说,我们现在就写好吗?说着铺好宣纸,蘸墨提笔,沉思片刻,挥毫写下那独具匠心的《野风》二字。
先生面带春风,眼飞祥瑞,看得出心情颇佳,不免心存奢望,斗胆请墨于先生,黄老欣然应允,写什么字呢?听老人家问我,喜上眉头而又略显慌恐,一时真不知写什么好。我这个人生性率直,不善掩饰,做人办事喜欢直来直去,总觉得戴着面具活着是很累的,所以极赏“君子坦荡荡”一语,便脱口而出,请先生题写“坦荡”两个大字吧。

先生一边拿刀裁纸一边若有所思,换了一支大笔,饱蘸香墨,悬肘运腕,我麻利的拿出预先备好的照相机,调准焦距,对好光圈,迅速按下快门,定格了大师的瞬间神韵,“坦荡”二字跃然纸上,绽放异彩。果然是书艺卓然,苍劲老辣,雄浑挺拔,足见大师之根基,得此墨宝,今生幸甚。
《野风》终于如期与读者见面了,同时,也成为当时全国地矿系统仅有的几家文艺期刊之一,受到大家的喜爱。
一晃儿,二十多年时光匆匆飞逝。如今,每当我品赏着挂于客厅的巨制墨宝,想念着已经驾鹤西去的书家黄绮、学者黄绮、大师黄绮,这墨宝连同我创办主编的第一本刊物《野风》,将永远成为我人生中难以消失的珍忆。 2008年秋改于吟石斋。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