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文苑
关角山下的寒夜演练
1976年9月,挺立在青藏高原的关角山披上了素白的哀纱。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山头,常年呼啸的寒风悄然息声,军营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名指战员的心头。
在这举国悲恸的日子里,我根据部队关于“机关干部到连队锻炼”的安排,打起背包到铁道兵第48团18连报到。这是一个奋战在青藏铁路建设一线的施工连队,担负着关角山下海拔3600多米的洛北隧道开挖任务。指战员们在高寒缺氧的“生命禁区”,终日从事打眼放炮、肩抬手挖的强体力劳动。于我而言,这种艰苦算不上什么──“逢山凿路,遇水架桥”“哪里艰苦哪里去”,本就是铁道兵的天职。然而,上任伊始,却遇上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带兵。
依照惯例,连队司号领队等集体活动,均由四个排的领导以“值班员”身份,每周轮换承担。我报到这周,恰逢我所在的三排轮值。这就意味着,身为排长的我,将在全团举行的伟大领袖追悼大会上,以连队值班员身份,带领全连履行一系列仪程。
本来,司号领队是军人的基本功。但自幼性格内向且长时间在机关工作的我,对此却深感为难。副排长罗永太看出了我的心思,主动提出:“排长,你刚来,情况不熟,要么让我替你?”这话犹如寒中送衣,让我几乎点头应允。可是看到战士们一个个红涨的眼睛,想到这是对伟大领袖的送行,这是一种神圣使命,岂能由他人替代?
我谢绝了。
9月17日晚,低沉的熄灯号声消散许久,营区一片寂静。我辗转难眠,脑海里翻滚着天亮即将面对的每一个细节:带领100多号人翻越几十里山路不能乱步,到团部广场要向值班员精准报告,默哀、鞠躬、听悼词……在那样肃穆的氛围里,任何细小的差池,都是对领袖的不恭,都将成为自己终生难以释怀的愧疚。
必须演练!一股力量促使我翻身下床,轻声唤醒了八班长秦庆林和九班长葛保亭。借着操场微弱的灯光,我们踏入被巨大悲怆笼罩的旷野。说来也奇,常年不休的高原寒风竟然销声匿迹,仿佛是天地的眷顾。
在两位班长配合下,我怀着对伟大领袖的无限崇敬,严格遵照《队列条令》,从立正、稍息开始,逐项演练齐步、跑步、原地间转法等基础动作。尤其作为重点的,是向团值班员报告的全过程──从整理队列到跑步到位,从止步立正到敬礼的动作衔接,再到悲痛且又不失军人气概的报告词,每个细节都机械性地反复演练,直到喉咙干涩、动作刻入肌肉记忆。
高原的寒夜冷气刺骨,呵出的白气凝结衣领,我们却练得额角渗汗,脱去了常年不离身的皮大衣──我们深知,这不是在演练队列,而是在表达对伟大领袖的崇敬。
9月18日,天色阴沉。全连官兵臂缠黑纱、胸戴白花,列队肃立。我站在队列前方,深吸一口气,清晰有力地发出了行进的口令。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山谷戈壁。
团部广场哀乐低回,官兵肃穆如林。轮到我连入场时,我跑步行至团值班员面前,跨步、立定、敬礼、报告词──昨夜无数次的演练已成本能。根据指令,我从容施号,连队迅速变换队形,跑步融入肃穆的悼念活动中……
时光将逝半个世纪,那个高原山谷中的寒夜演练,依旧清晰如昨。这不仅是一次不寻常的带兵历练,更是一次荡涤心灵的精神淬炼,寄托了我对伟大领袖的信仰与赤诚,成为我军旅生涯中最珍贵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