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二姐虽然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但她平凡的人生却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她的身上体现出了中华民族千百年来尊老爱幼、吃苦耐劳、勤俭持家、忠厚善良的传统美德。在她病逝两个月之际,我怀着沉痛的心情撰写了此文,谨此表达我对二姐深情的怀念。
一、这次相见成永别

二姐李令竹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2026年1月6日,是小寒的第二天,天气格外阴冷。午饭时分,妻子把热乎乎的饭菜端上餐桌。当我坐下准备吃饭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我哥从河南兰考老家打来的。
“咱二姐……”哥一开口就哽咽了。
“二姐咋啦?”“她去世了。”
“啥时候?”“三分钟前,我刚接到大外甥海泉的电话,二姐在堌阳镇卫生院因心肌梗死停止了呼吸,正在返回她家的路上。我这就开车过去……”
接完电话,走到卧室,我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三天后,我和妻子等亲属一行四人赶往老家吊唁二姐。前往吊唁的亲朋好友接连不断。1月13日上午,冬月的阳光,普照着豫东大地。安详的二姐,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就像睡着了。在子孙后代及其他亲友和乡邻的痛哭与哀悼声中,二姐在她生活多年的后双井村入土为安,走完了74年的人生历程。
自二姐走后,她的音容笑貌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就在她病故的两个多月前,我和妻子趁回老家探亲的机会,还专程到她家里看望。她和姐夫都已年过古稀,患有心脑血管疾病。因三个子女都在山西太原经商,他们曾接父母到身边生活。二姐和姐夫勉强在那住了一年,总觉得住不惯,没在老家方便,就执意回了老家。
他们老两口住的是独门小院,三层小楼装修一新,不仅有电视、空调、洗衣机,而且还用上了燃气、自来水和太阳能,丰衣足食,村里又有熟悉的老人可以交流,一起打打扑克、玩玩麻将。老两口互相照应、相依为命、自由自在地生活,一日三餐过得也算舒坦。
2025年10月28日上午,伴着和煦的阳光,我们与二姐见了最后一面。她先是拉着我妻子的手问:“你们啥时候来的?”“我们昨晚从济南到兰考下的高铁,今天就来到了这里。”“佩山能吃饭吧?”二姐转脸问我。“能吃。”我回答,“二姐,你俩身体咋样?”我关切地问。“还是老样子,平时都按医嘱服药,饮食、起居都还正常,应该没啥大碍……”二姐回答。
从客厅到卧室,从楼下到楼上,二姐高兴地陪着我们夫妻俩看了个遍,转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二姐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从屋里走到屋外,从院里一直送到大路旁。“啥时候再来?”二姐问我。“争取春节前后,我们再来看您!”除了买些礼物外,妻子拿出装着1000元钱的红包塞到二姐手里。她说家里有钱,怎么也不肯收下,我劝二姐:“拿着吧,你俩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二姐(右)和她的二弟媳、二儿及孙子合影
我们上车离开时,二姐站在车门旁,深情地望着我们,目送着小车渐渐地远去。透过车上的反光镜,我看到二姐还在那里默默地向我们招手……她是如此舍不得让我们离开。我万万没想到,这次与二姐的分别竟成了永别。
现在,回忆起那段时光,当时不知咋的,每逢一说到二姐,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流泪,甚至有几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这也许是亲姐弟之间一种特殊的不吉预兆。如今,二姐突然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让我陷入了对她深深的怀念。
二、衣暖同胞情更深
二姐名叫李令竹,生于1951年冬月。她勤劳朴实,忠厚善良,从不多言,性格内向,身上有我说不完的优点。
20世纪70年代初,二姐中学毕业后,无缘继续读书深造,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就毫无怨言地回乡务农,每天早出晚归参加生产队劳动,脏活、累活、苦活争着干,从不拈轻怕重,从不争名夺利,从不损人利己。在家里,担水、扫地、积肥、拉粪和洗衣、做饭以及针线活儿等,她每样都不声不响、任劳任怨地抢着干,而对于吃东西、添新衣、歇歇脚的事,她总是先人后己。逢年过节家里做了好吃的饭菜,等到享用时就总看不到她了。
记得有一年中秋节,走完亲戚还剩下一个月饼,父亲切开后给全家每人一份,我们都拿走吃了,唯独二姐那份没有动。父母劝她拿去吃,她说“我不爱吃月饼,让弟弟妹妹吃吧。”父亲理解二姐的心思,却装着生气的样子说:“要是没人吃我就扔掉了。”随后,父亲硬是把那份月饼塞到了二姐的手里。
二姐处处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更重要。尤其令我难忘的是1973年,经媒人介绍、父母同意,二姐与附近后双井村一位大她两岁、学历相当的青年订了婚。当时农村虽然不富,但是姑娘出嫁时,已经流行陪送“三转一响”,即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
由于父亲极力供我们姊妹五人读书,且每人读书都十年左右,家里已相当贫穷,不仅陪送不起这些时尚昂贵的嫁妆,而且连穿戴的衣物也少得可怜,只是利用自己的手艺,为二姐制作了一套廉价的桐木箱子、衣柜和三斗桌等家具,算是“三大件”。就这样,二姐于1974年春节前夕结了婚。
然而,二姐并无一丝一毫的抱怨。更令人感动的是结婚前,她将亲戚为她添箱的衣料,悄悄地拿去请裁缝为我和哥哥各做了一身崭新的蓝斜纹棉衣。父母知道后,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有愧于她。“父母把我养大,还供我读了多年的书,出嫁时有新衣服穿就够了。”二姐说得轻巧,“我不能存着新衣料,让两个弟弟受冻。”
那时,我哥已经中学毕业,到了谈对象的年龄,而我正在上初中。这年春节,当我们兄弟俩来到二姐婆家,她看到我们都穿着暖暖和和、干干净净的新棉衣时,好像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满足和高兴。她曾对母亲说:“看到两个弟弟穿得体体面面的,我觉得脸上有光。”母亲点头称:“二妮,你就是心善啊!”

二姐(右)和母亲及二姐的大儿子在一起
1978年,我应征入伍到了部队。不久,农村普遍分田到户,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家里缺少劳动力,一到农忙时节,二姐和姐夫就常到我家帮助干活。尤其是在我后来结婚并接连有了两个孩子之后,二姐和姐夫以及他们的子女,总是不顾自家有事,先到我家帮忙收秋种麦,有时饭都顾不上吃。
我结婚住的那间房子,还是二姐独自承担一切家务,让姐夫和我父亲、舅父一起建起来的。因缺少粮食,二姐家还支援了一大袋玉米。再后来,我爱人招了工,因女儿才一岁多,上不了幼儿园,需要有人照看。二姐让把女儿留下由她照看,我们不肯给她添麻烦。她就一度让刚初中毕业、能帮她干活的女儿,到济南帮忙照顾我的女儿。
父母年岁逐渐大了,二姐总是主动多照顾老人。1995年夏,母亲突发大面积脑梗,被急速送往医院。二姐得知后,不顾家里正在翻修房屋,立即带着女儿赶往医院。从堌阳镇卫生院到兰考县公疗医院,她始终守在母亲身边,一守就是二十多天,直到料理完母亲的后事。
2013年国庆假期,92岁高龄暂住在县城大姐家的父亲,早上外出时不慎摔倒,造成髋骨裂伤。幸亏我和爱人闻讯及时赶到,立即将父亲送往县公疗医院。经过10天9夜的治疗,父亲的伤情基本痊愈。出院后还需要陪护,让他住到哪里呢?
当时,大姐已年近古稀,姐夫做过开颅手术,半身不遂,需她照顾;哥嫂身体不好,还要耕种责任田,也忙不过来;我和妹妹都远在外地,各有工作需要上班,加上父亲不愿离开故土。正当我们为此而发愁时,二姐出面说话了。“让咱爹出院后住到俺家。有俺吃就有他吃的,我会尽心照顾,你们就放心吧!”
二姐说到做到,父亲一出院,就让我直接把父亲送到了她家。从此,连续三年,父亲除了春节或有事想回自己家和哥嫂住段时间以外,几乎都是在二姐家度过的。长年累月生活起居、一日三餐、缝补浆洗等,都是由二姐和家人照顾,她确实没少操心、受累。尤其是父亲生病时,更让二姐跑前跑后、操劳费心、寝食难安!
父亲生前的最后一场大病,是在2015年冬月。二姐开始在村卫生室为父亲拿药,让父亲服用后却没有什么效果。随后,又把父亲送进堌阳镇卫生院。由于病情较重,又缺少床位,医生催促转院治疗,二姐这才给我打了电话。我和妻子连夜赶往兰考,一下火车就先联系好医院,随后把父亲接到了县卫校医院。安顿好后,我劝已劳累多日的二姐回家好好歇歇,父亲由我和妻子照顾。
二姐放心不下,还是不断赶往医院照看。在医生建议让父亲回家维持治疗的最后一个月里,二姐仍然不顾自家的一切,一门心思地和我们一起照料父亲。二姐说:“我总盼望着有朝一日,父亲的病好了还回俺家,我再照顾他三年五载、十年二十年该有多好啊!”
然而,命运不遂人愿。这年腊月二十七日早上七点多钟,我为父亲倒了小半碗开水,准备等会儿不太热了再喂父亲。同时,我整理炉灶,和爱人一起筹备早饭,并随口嘱咐二姐把水喂给父亲喝。等我回过头来再看父亲时,父亲已经停止了呼吸,安详地闭上眼睛。我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喝的最后一口水,是二姐喂的……
三、服侍公婆儿学样
二姐出嫁到婆家后,面对极度贫困的家庭,她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被困难吓倒,而是孝老爱亲,忍辱负重,想方设法,坚强地和家人们一步步走出了困境。
她婆家原有三间破旧的土坯房子,大伯哥和嫂子以及他们的儿子住东头两间,年过花甲、双目失明、瘫痪在床的婆婆和二姐夫住西头一间。二姐进这个家门前,婆婆搬进东边两间的当门住,腾出西头一间算作了新房。二姐除了每天参加生产队劳动,还争着做家务,精心照顾婆婆,为她端水端饭、洗衣梳头、擦屎倒尿。
1976年冬季的一天中午,正在高中读书的我放学后,前去看望多日不见的二姐,亲眼看见了午饭前那令人难忘的一幕:二姐擦着刚洗过的手走出厨房,快步来到白发苍苍的婆婆床头:“妈,吃饭吧!”婆婆回答:“好。”随后,只见二姐俯身用力将婆婆的上身从床上托起,又用肩头撑住她的后背,再迅速给她披上棉衣、梳理了她凌乱的头发、用湿毛巾擦拭了她的脸和双手,把枕头放在了她的背后,接着把一只干锅拍子放到她面前的被子上当饭桌。然后,二姐转身回到厨房,一手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面条,另一手拿着一双筷子和一个葱油花卷走到婆婆跟前,双手把饭和碗筷递给了婆婆,并嘱咐道:“您趁热赶快吃吧!”

二姐和她的大儿子赵海泉
这生动的一幕,也被身旁刚一岁多的儿子赵海泉看在眼里。一年四季,每天如此,耳濡目染之下,小海泉受到了深刻的影响。“记得我大约三岁多时,由于经常见妈妈侍候奶奶,我就见样学样,帮妈妈一起照料奶奶。每当妈妈把奶奶扶起坐稳、披上衣服时,我就把拿来的锅拍放到奶奶面前。等奶奶把饭菜吃完,我就抢着把碗筷和锅拍收回去。奶奶常夸我们说,‘有贤惠孝顺的儿媳,就有懂事孝顺的孙子!’”二姐的大儿子赵海泉回忆说。
“1987年夏季的一天傍晚,正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我,因在农田误食了高毒性、高风险农药甲拌磷污染过的甜瓜,回家后反应剧烈,肚子疼痛难忍,蹲在粪堆旁一边呕吐,一边号啕大哭。我爸外出打工还未回来,劳累了一天、从责任田里回家的妈妈见此情景,立即喊来近邻青健哥等人,连忙用架子车拉着我,一路小跑直奔堌阳镇卫生院。
“‘大夫,赶快救救我儿子吧!’抱着已经不省人事、奄奄一息的我,妈妈哭着向医生哀求。经过医护人员的紧张抢救,昏迷了三天三夜的我终于醒了过来。经治大夫感慨地说:‘幸亏你们送来及时,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哪怕十几分钟,这孩子很可能就没命了!’
“望着两眼红肿、布满血丝、一直守在我床头的母亲,我喊了声‘妈!’只见我妈立马用额头贴着我的脸,叫了声‘海泉,我的儿,你快吓死妈了啊!’顿时,妈妈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我这个死而复生的孩子,仿佛重回妈妈的怀抱,感到了无比的温暖……
“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大伯家盖了三间砖瓦房,近百立方米的基础用土,是大伯和我爸靠人力从取土大坑里一车车拉出、垫起来的,所用砖瓦是他们光着膀子挖土、打坯、装窑烧出来的;我们家分到的四五亩责任田,是爸妈伴着辛勤的汗水,一锨锨、一锄锄耕种的,多年来的麦收和秋收,从没租用过牲口和机械;我爸有一件心爱的白色汗衫,穿了十几年还像新的一样。据说,那是他结婚那年买的,他只是在走亲戚或有其他外出时才穿,回家后就洗净、晒干、叠好。平时大热天干脏活、累活,他宁愿光着膀子,也舍不得穿那件白汗衫。
“‘穷则思变。要生存,思在前,别盲干,走过去,前面是个天。’我妈曾经这样说:‘摆脱贫穷,非得拿出实招儿,并大胆去做才中。’我们姊妹三人,家庭经济相当困难,爸妈还一心供我们读书。我爸常年外出打工,收入非常微薄,根本撑不起全家的开销。
“于是,我妈在走访观察、深思熟虑后,自学了家畜家禽饲养知识,筹集资金购买并在家里喂养了四只羊、十二只长毛兔和六七十只小鸡。她在耕种责任田、操持家务的同时,每天抽空下地里割草,回来洗净、剁碎、拌上麸皮或玉米面,再分别饲养各类家畜家禽。每逢星期天或节假日,我就和妈妈一起下地割草,回来后再帮着她喂养那些家畜家禽。
“后来,妹妹逐渐长大,我就利用节假日带她割草饲养家畜家禽,以减轻妈妈繁重的负担。当我们取得好的学习成绩和劳动成果时,妈妈就变着法儿给我们做煮鸡蛋、蒸鸡蛋或炒鸡蛋吃,以激励我们更好地读书和劳动。日久天长,这不仅促进了我们的学习,而且使我们家靠剪羊毛和长毛兔毛,尤其是靠母鸡下蛋和长成的大公鸡卖钱,增加了一些实际收入,有效缓解了家庭的经济困难。

二姐和她的孙子赵梓浩在一起
“家里经济刚有好转,我妈就见难而相帮。那年春天,经常端着饭碗到我们家串门、拉家常的邻居赵青健夫妇,突然有两三天不见过来。妈妈担心有什么事,就连忙跑去敲开了他们家的门。原来是他们还不到半岁的儿子生了重病,没钱去医院诊疗,焦急得直掉眼泪。妈妈急忙回家拿来仅有的数十元钱递给赵青健,催促着他们赶快去给儿子治病。儿子的病治好后,他们小两口抱着幼子来到我家,激动地连声向我妈表示感谢!
“正当我们家的日子不断向好处发展时,妈妈却积劳成疾、一度得了重病,精神失常,不吃不喝,有时甚至昏迷不醒。那时,我和妹妹、弟弟年龄尚小,失去了关照,生活立马就乱了套。我们担心极了,生怕失去了妈妈。我爸也不外出打工了,陪着我妈在当地几家诊所、医院治疗多日,均不见明显疗效。后经我姥爷和三姑多方打听,我妈接受了徐州一带一位老中医的治疗,她的病情才逐渐好转直至痊愈。
“妈妈的病情一好,就又主动担起了家务重任,洗衣、做饭、照顾我和弟弟、妹妹,帮我检查作业,为我辅导功课,一天到晚忙碌不停。但是,好景不长。才过了没几年,我爸在郑州巩义市的一处建筑工地打工期间,不幸被一堵突然倒塌的墙砸中,造成左大腿粉碎性骨折,被送到当地医院治疗。可是,没等伤愈,就因包工头欠缴押金而被赶回老家。腿部肿胀,疼痛难忍,不能下床,时而稍微一动,就疼得‘哎哟、哎哟’的,脸上直冒汗,还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我妈一天到晚守在床前,十分焦急地说:‘我不能整天眼睁睁看着你在家里活受罪,你必须再去医院把伤腿治好!’我爸说:‘不去了,没钱治,让我忍受吧!’我妈说:‘没钱我借也得治,绝对要去!’
“于是,在妈妈的一再坚持下,我爸被送进兰考县人民医院外科治疗。一开始,包括住院、治疗和生活等所需的大部分费用,都是妈妈从亲戚和邻居家借的。当然,后来通过法律等手段,又向有关责任方索回了一部分正当赔偿款。总而言之,好在我爸受伤的腿基本康复,可以正常活动了。”
二姐的大儿媳贺爱红流着眼泪说:“我婆婆对我像亲闺女一样疼爱。我们刚结婚时,她们宁愿一度借住在邻居家的房子里,却把宽敞明亮的新房子让给我们住。我爱人因常年和弟弟在太原做生意,家里的事情基本顾不上。幸亏这些年有妈为我们操心,不管是家务事还是责任田里的农活,她都尽心尽力地帮我料理周全。
“尤其是两个孩子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安危冷暖、读书和工作上的事,她都没少关心和过问,还经常给他们辅导作业、教育他们如何为人处世。有时孩子生病,她总是领着前往诊治或拿药,还曾守护在孩子的身边。偶尔做些好吃好喝的,她也想着送些给我们或者叫我们过去一起吃。今年春节期间,女儿回娘家、儿子放假回来,和我谈起他们奶奶的往事,都难过地哭着对我说:‘我们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四、不舍怀抱亲骨肉
“妈妈对我恩重如山,我永远也报答不完她的恩情。那是1978年末,在我还不到半岁时,由于营养不良,我生了一场大病,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呼吸微弱,一天到晚睁不开眼睛,后来几乎到了不知吃喝、滴水难进的地步。
“妈妈抱着我四处求医,也不见一丝好转。面对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我,她欲哭无泪、痛不欲生。有人好心地劝我妈:‘你已经尽了心,别再苦苦地折磨自己了,该放弃就放弃她吧,也许你命里不该有这个闺女!’”二姐的女儿赵珍玲深情地回忆说。

二姐的女儿赵珍玲
“妈妈怎么也不忍心就这样失去了我。她痛苦却异常坚定地说道:‘只要女儿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这个亲骨肉!’也许我命不该绝,就在妈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际,本村一位复员退伍军人、名叫赵柱的中年兽医闻讯赶来,连忙看了看我的脸色、眼皮和舌苔,又掐了掐我的手指,把了把我的脉搏,听了听我的心跳和呼吸,问了问我的所有症状,然后他作出了诊断:‘严重贫血,缺乏维生素B12。’
“妈妈按照赵大夫的诊断和开出的处方买药治疗,不到一周,我的病情就逐渐好转,直到最后完全恢复了健康。妈妈曾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你这一辈子千万不要忘记,赵大夫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如今妈妈虽在遥远的天堂,但她却给我们留下了诉说不尽、越发受益的爱。她对我、哥哥和弟弟向来一视同仁,从未重男轻女。1991年秋天,在新学期开学前夕,我接到了牛场学校的初中入学通知书,要求报到时交纳学费120元。当时家里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可我非常想继续上学。
“我爸说:‘别让珍玲上学了,女孩子生在农村,再上也发挥不了作用。等几年长大就嫁人吧!’听到这话,我伤心地哭了。‘不行,只要珍玲想上学,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供她。’妈妈深深地理解和同情我。于是,她支持我到二姑家借了应交纳的学费。
“我虽然没能考上大学得以深造,但多学习了几年文化知识,对于我的人生和子女的成长进步,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先说我在太原经商,若不是那几年学到了文化知识,怎么和客户算账、签合同、进行有效沟通?再说,我的三个子女现在分别是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大专生和高中生,这固然主要靠他们的努力,同时也与我理解、配合他们曾经当老师的爸爸的教育有关,更与我妈重视教育的影响密不可分。
“在2005年小麦扬花时节,我爸外出打工了,妈妈用喷雾器为责任田的麦苗喷洒农药灭虫。由于风大,药雾时而逆流,她没戴防护口罩,导致药物中毒。已经出嫁到附近村庄的我,正好回娘家发现我妈头晕、恶心、不停地呕吐。我便立即把她送到堌阳镇卫生院,没想到只住了一天一夜,她的病情经过治疗刚见好转,就执意带着口服药出了院。她一是因为我哥在外地打工,家里的两个孩子还小需要照顾,其中一个还在吃奶,不忍心让嫂子干有危险的活,就替嫂子为麦田喷洒农药;二是考虑我家儿子才几岁,离不开人照看,更担心我临产还守在她身旁,怕出现意外情况。我妈遇事总是先替别人着想,从来没有优先考虑过她自己。
“那年冬天,我家二孩刚几个月,不幸患急性气管炎,憋闷、咳嗽、发烧,病情十分紧急,我们连夜驱车直奔兰考县中医院治疗。妈妈半夜得知消息后非常担心,便立即披衣起床,不顾零下十多度的寒冷天气,徒步四五里路来到去往兰考县城的公路旁搭车,于天亮前匆匆赶到了医院病房,帮助我们照顾病重的二孩。摸着妈妈冻得冰凉的双手,看到她冻得发红的脸庞和被风刮得凌乱的鬓发,我顿时有说不出的心疼和感动。后来,二孩的病痊愈了,妈妈却因遭受风寒而得了重感冒,可她始终也没有半点怨言。

二姐在趵突泉留影
“前些年,我妈患眼疾濒临失明的危险。我爱人王克不顾生意和家务正忙,先后两次冒着浓雾和寒冷天气,分别从兰考和太原驾车五六个小时,前往南阳市唐河县找一位中医名家就诊。我妈觉得女婿一个人路上开车太累,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第二次说什么也不愿去了。‘没有您的培养教育、关心支持,哪有我们今天的好日子?咱们还是赶快去吧!’在我爱人的劝说下,妈妈又高兴地随我们前往。好在经过中医的调治,她的眼疾逐渐地有了好转。
“记得在我小时候,妈妈曾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孔融让梨’和‘十根筷子’的故事,启发我和哥哥、弟弟要团结、互让与互助:‘团结就是力量,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妈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我们也是这样走过来的。2000年前后的那几年,我和哥哥、弟弟陆续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男性要找对象、订婚、结婚,首先要有一定的彩礼和自己的新房子,我们家既缺彩礼又少房子,甚至连一间新房也没有。
“怎么办?我妈就把全家人各自外出打工挣的钱和家里的其他收入集中起来,统一管理和使用。先是雇车拉土打基础、买砖瓦、购木料,盖起三间大瓦房,为我哥定亲、娶了媳妇。就这样,妈妈随后又分别为我和弟弟操办了终身大事。她曾郑重地嘱咐我说:‘妮呀,你记住,爹娘迟早要离开你们。只有你哥和你弟都娶妻生子了,将来你的娘家才会永远有亲人啊!’
“妈说得太对了。若不是弟弟和弟媳人品好、善经营、生意广,哥哥哪能跟着弟弟一起发展,兄弟俩同年在家乡盖起三层楼房?若不是弟弟和弟媳的帮助,我和丈夫哪能也在太原市经商,并且还买了房、购了车、供应三个子女读书?目前,我们子孙后代已达16口人,都正在享用着妈妈留下的无穷的爱 ……
“妈妈心善,不但对自己的亲人好,还同情穷苦人。二十世纪90年代初期的一天上午,妈妈看见本村一位相继失去家人的六七岁的赵姓孤儿,大冬天因饥饿和穿得单薄而冻得瑟瑟发抖,立即将他领到家里,为他做饭让他吃饱后,又为他找出比其大两三岁的、我弟弟的、上下合体的衣服,让他试着穿在身上,暖暖和和的。从此,这个孤儿成了我家的常客。只要他一来,我妈就给他端上吃的,或拿来该换穿的衣服。
“斗转星移,二十余年过去了。当年的孤儿,后来长成了帅小伙,在南方打工、买房、结了婚。每次回到家乡,他总是特意看望我妈,还曾拉着她的手动情地说:‘当年,在我最困难的日子里,多亏奶奶的关照,帮我渡过了生活的难关!’”
五、谆谆教诲儿发奋

二姐和她的二儿子赵富泉
“由于家境贫寒,我学习成绩不理想,在我13岁时就辍学了。没有别的出路,爸爸和哥、姐都外出打工了,我也只好外出打工。在兰考、郑州和开封等地,我先后给人家卖过面包、羊肉,还在建筑工地干过小工。没有技术特长,报酬本来就低,加上有的老板不讲诚信,该发的工钱也克扣、拖欠甚至不发。”二姐的二儿子赵富泉流着泪回忆说。
“记得我十五六岁那年回家过春节,一走进家门,妈妈见我穿得十分单薄,便连忙问我:‘你不冷吗?’‘不冷。’握着我冻得肿胀、因剔羊肉骨头时不慎留下一道道刀痕的双手,望着我干裂的嘴唇、双颊冻疮上还不时外渗的血水,妈妈忍不住抱着我哭了。‘富泉,我的儿,你受苦了,妈妈舍不得让你再出去打工了……’
“可是,为了生计,春节一过,我又不得不再出去打工。这次我来到太原,帮一个私营老板卖装饰材料。我虽然年龄较小,但也积累了一些打工的经验。重要的是我时刻牢记着妈妈的嘱咐:‘吃苦耐劳,诚实守信,忠厚善良,团结同事。’每次装车或卸货,我都是跑在前面,拣最重的活干。有时别人两个人装、卸一车,我自己也装、卸一车,还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在数十名营销员中,我的业绩总是数一数二的,不仅拉的客户多、卖的价格好,而且回头客多,经常受到客户的赞扬,给同事和老板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不过,有一件事我无意惹怒了老板。原因是一位大客户订了数万元的装饰材料,我为他配送了优质的货物。老板怪我没把积压的劣质货物都掺进去。他一怒之下对我大发雷霆:‘你快走吧,我这里不用你了。’一位老板的亲戚、同时也是在场的、最了解内情的女孩同情我,忍不住帮我说了几句公道话:‘他是为了咱们公司的信誉,为了把业务做大做好,同时也是为了让客户满意。’‘谁用你多说?你也走吧!’

二姐和她的二儿子赵富泉、二儿媳郭羡丽、孙子赵梓浩
“我和那个女孩都被老板扫地出门了。我刚走出几步远,老板又把我叫住,‘你先别走,把我给你配的联系业务的手机交出来再走,不能让你把客户的联系方式给带走了!’就这样,我和那位女孩,也就是我后来的妻子郭羡丽,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一拍即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另起炉灶,合伙经销建筑装饰材料。谈何容易,当时仅租赁个门头房一年至少一万四五千元,可我俩积攒的钱全部加起来才七千元。于是,我们就和门头房主沟通,先交上半年的租金,等有钱了再交后半年的。房东同意了,可我们还没钱进货啊!
“这年春节,我们在回家乡兰考过年期间,正巧遇上邻近村一位姓李的师傅,他为济南市一位商家做的一批价值一万五六千元的红胡桃木线,人家因行情有变而告诉不要了。正当李师傅为这批木线销路发愁时,我闻讯找上门来,一看木线加工的质量优良,就说‘让我帮你卖吧?’‘那太好了!’‘我没有那么多钱,只能凑两千元,你就先给我两千元的货,等我卖完了再接着来拉剩下的。’‘不用,你都拉走就行,卖完给我钱,卖不完货还是我的。’
“这批货我们很快就卖完了,我及时如数地把货款给了李师傅。从此,我和他开启了互惠互利、合作共赢的长期友好交往。同时,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扩大业务,主动与我合作的客户越来越多,并且产品物美、质优、价廉。为进一步打开产品销路,我不仅跑遍了太原周边的城市,而且还到山西各地市以及陕西、河北和内蒙古等地寻找用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今,我们的货源和产品销路已遍布全国多个省市区,包括广东、浙江、江苏等地。”
二姐的二儿媳妇郭羡丽哭着说:“每逢节假日或有事回到家,大老远就叫一声‘妈’、有人应声‘哎’时,我就感到心里踏实,有说不出的高兴和幸福。可今后再回到家里,我再叫‘妈’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答应了。一想到这里,我就难过地哭。我觉得婆婆和我的亲妈一样,她虽然没有生养我,但她生养了我的伴侣。因此,她的安危冷暖也连着我的心。

二姐和她的二儿媳郭羡丽在一起
“妈一生勤劳节俭,能不在自己身上花的钱就不花。2025年4、5月份,我先后两次从太原回老家。第一次买了一只兰考的烧鸡,一进家门见妈已做好午饭,她连忙给我盛了半碗蒸豆角,递过来叫我‘尝尝好吃不?’,我一尝便说‘好吃’。接着,她又为我盛了一碗菠菜面条。这时,我拿出烧鸡让她和公爹吃,妈却说我们都不爱吃鸡肉,叮嘱我以后可不要再买了。我不容分说,马上把这只烧鸡的两条腿掰下,分开放进了他们的碗里。等他们吃过后,我问:‘烧鸡味道咋样?’‘味道好。’‘你们能吃得动吗?’‘能,挺烂和的。’‘那就对了嘛!’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高兴地笑了。
“第二次回老家时,我给妈买了一套内衣和夏季服装。当我亲手递给她时,她却说:‘你们给我买的衣服已经够多了,到死我也穿不完的,以后可千万不要再买了。’我笑着回答:‘不买怎么行?等你大孙子大学毕了业,找个媳妇结了婚,还需要您照顾曾孙子呢!’‘那好啊!’妈说着也哈哈地笑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妈这么快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过去,我每隔一两个月,就通过我的发小同学,从堌阳镇专卖店,给妈和公爹送一次无糖补钙的奶粉。2025年11月份,我刚买的一大箱内装20包、每包15袋的奶粉,他们才喝了一半多。还有,我打算今年春节回去给妈买的吃穿用的东西,再也无法交到她的手上了……”
……
人固有一死,但有的人死了,他还如同活着。二姐虽然已经去世了,但是她的子女乃至街坊邻居等人,还深情念叨着她的过往,怀念她的点点滴滴。二姐孝敬老人,任劳任怨;对待兄弟姐妹,她真心实意;对于子孙后代,她关怀备至。她勇于担当、吃苦耐劳、乐于助人、甘于奉献的精神,将永远值得我们好好地学习!

作者 李佩山
李佩山简介 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企业文化促进会特约研究员、中企联企业管理咨询山东专家组成员,曾任中国铁道建筑报记者、中铁十四局集团党委宣传部部长和《人民日报》特约撰稿人,出版新闻专著《忠诚的人生》,荣获中国新闻奖、首届“全国铁路优秀新闻工作者”、首届和第二届“山东省优秀青年记者”“山东省十大杰出职工”和“中国企业文化突出贡献人物”等。在中央领导同志题写的《中华魂》牌匾上镌刻着:“李佩山同志:您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和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作出的突出贡献,已被载入大型文献《中华魂·中国百业领导英才大典》。”
编辑:向日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