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老兵扎堆的连队,凭啥补缺让我去当连长

  1976年6月,滦平。

  团部任命下来那天,我正站在13连连部的栏板前看当天施工进度。通讯员跑过来笑着喊:"‘连长’,指导员叫你。"

  我说:"你喊谁连长?"

  他说:"喊你啊,你调11连当连长了。"

  我手微一颤,碰了一下裤边缝。

  22岁。当上铁道兵第55团11连连长。

  我知道,这是沾了"学生兵"的光。

  1973年元月,部队从安康转场滦平,我正式入伍参加新兵训练三个月,结束后分到55团13连。

 

1974年8月从统计员改任排长。1976年6月29日,排长位置刚刚坐热,一纸调令就把我调到了11连,补上转业连长留下的空缺。

  我是党员。当年我所在的55团学生二连有二百多号人,"襄渝线"结束时,批准入党的,伸出手指数——三个。

  部队有计划地培植新人。这是个机会,我刚好撞上。

  可这位置,真不好坐。

  指导员和四位副连职,是六三、六四、六五年入伍的老兵;四个排长,除一个六八年四川籍,其他清一色六八年江苏兵,个个比我年长,入伍早,流血流汗比我多。

  报到那天,我挨个敬烟,他们接过去,点着,深吸一口,谁也没多说话。

  工作接上手后,我更多接触的是四位副排长——除了一个与我同年入伍的山东兵,其余是六九、七一年的云南兵、四川兵。

  他们配合的不错。

  我知道,这背后是64年入伍的指导员,以及资历深的"老兵"们在暗中的支持。

  党性与品质的统一。

  这就是部队。我懂了。

  一、

  驻地在滦平马营子北大庙一带的群山深处,任务是凿通京通铁路的咽喉——五道梁一号隧道。

  燕山比想象中狰狞:山高坡陡,岩体松散,断层密布。没有大型机械,风枪、碴车、一双手——就是全部家当。

  铁道兵在和平年代,最大的特长是施工,最大的本事是吃苦。按毛主席老人家的指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铁道兵,没二话。

  寒冬腊月,零下二三十度。隧道洞口,风像刀子刮过骨头。掌子面渗水,棉衣湿透,一出洞就冻成硬壳,人穿着衣服像穿了副冰铠甲。

  风枪手每班六小时,死守硬扛,手套磨烂了,手掌冻裂,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掌子面溅上的泥浆,凝成暗红的一层硬痂。

  出碴靠轨道人力,推碴车,握畚箕,一车一车,四班倒,昼夜不停,沉重的石碴压不垮节奏,只把肩膀和手掌磨出老茧。

  大年三十,炊事班把窝头、热汤送到洞口,战士们扒几口,嘴里的热气还没散,就转身钻进隧道。背后是雪,身前是黑黝黝的洞口。

  “早日打通五道梁”的口号,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一声接一声,传到对面山上,又弹回来,像群山也在喊。

  塌方是家常便饭。

  一次碎石轰然垮下,班长冲进去把新兵护在身下,后背被石块砸伤,简单包扎后,第二天照常上工。

  安全员二十四小时值守,耳朵贴着岩壁听动静,像老中医听脉。战士们自学排险技术,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这话不是修辞,是实情。

  苦归苦,人情暖。

  老兵把棉被让给南方来的新兵,替他们顶严寒哨位,休息时交流文化信息,讲襄渝线的故事。

  官兵同吃同住,老兵新兵拧成一股绳,多次捧回施工流动红旗。那旗子是竖挂,搁在连部会议室,窗子推开风一吹,红色掀动。

  二

  深山驻地闭塞,物资匮乏,没有电视。日子简单重复:出操、上工、吃饭、读报学习、打篮球。

  对外联络全靠有线手摇电话,摇半天才接通,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山在说话。一封家书往返好些日子,等信的人,尤其是新兵,几乎天天去文书那儿问一声。

  为调剂枯燥的生活,每到周日或节假日,连队总要热闹一番。组织一场篮球比赛,或是拔河友谊赛。

  自己养的猪,逢年过节杀来会餐。

  炊事班和好面团分到各班,没有擀面杖,就拿空玻璃酒瓶子代替——瓶身滚圆,还好用。洗脸盆和面、拌馅,天南地北的战友围坐一圈包饺子,说笑声挤满简陋的营房,山东腔、四川话、云南调子搅在一起。

  饺子包得五花八门,可下到锅内,一个个凸起圆肚,好像是不着色的小鱼儿,在滚水中左右上下窜动。

  简陋山沟里,这一刻满是烟火暖意。艰苦日子里的这份热闹,如今想来,格外珍贵。

  三

 

1976年秋,山沟里迎来大日子——电影《激战无名川》,全国首映第二年就送到连营慰问演出。

  开阔地上,竹木架子拉起银幕,山风把幕布吹得像贪吃的人撑起了肚皮,鼓鼓的。

  我们11连、13连,还有当地女民兵连齐聚。拉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11连的来一个!”“13连的敢不敢接招!”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吼得山响;《铁道兵志在四方》唱到“劈高山,填大海”时,几百号人的嗓子齐刷刷拔高,山谷里全是回音。

  女民兵们听得振奋,看得眼亮,几个姑娘小声嘀咕:“兵哥哥真带劲儿。”

  银幕渐亮起来。铁道兵在朝鲜战场浴血保障“钢铁运输线”,英雄不屈、硬扛死拼的场景,看得台下官兵两眼圆睁,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那些拼命和惊险,我们和他们比,不是一个级别的。

  可是,银幕上的英雄身影,和眼前凿山筑路的我们,竟然可以放到一起,竟然能重叠。

  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战场的表现,具有同款气吞山河的气质!

  那一刻,“铁道兵”这三个字在放光,战友们激情四射。

  手掌放心窝上,热乎乎的。

  四

  与天斗与山斗的日子里,留下一桩让我终生难忘的遗憾。

  1977年春夏,一场暴雨骤至,驻地旁的小溪山水陡涨。平日温顺的溪流,一时间变成急匆匆的泥水。

  连队猪圈建在溪流对岸,我立刻组织战士涉水抢救生猪。起初水位不深,谁也没料到暗流凶险——水是浑的,底是虚的,看着只到膝关节,脚下却是掏空的河床。

  一名入伍仅一年的江西兵,脚下突然一滑,身体歪了一下,想抓住旁边的战友,指尖擦过去了,没抓住。瞬间被下方漏斗状湍急水流卷走。那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大水瞬间吞去。

  全连顺着溪流猛水搜寻数日,翻遍河谷沟壑,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终究没找到人。

  作为一连之长,抢险部署、现场指挥由我统筹,没能护住年轻战士——这份自责,压了几十年。

  事发不到一年,我被调到团部施工作训股,任职正连参谋。

  这也是一个结果。

  可那山洪、那一声惊呼、那只系着鞋带的解放鞋,时常浮在眼前,从没散去。

  如今,隧道早已通车,列车穿山而过,汽笛长鸣,数分钟便掠过我们当年用十数个月凿穿的黑暗。

  营房荒了,溪边猪圈没了,用啤酒瓶擀皮包饺子的战友各奔东西。

  唯有那位永远留在山洪里的年轻战友,和那段开山筑路的青春,一起嵌进了五道梁的隧洞沙浆间。

  火车鸣笛,他应该听得见。

  ——谨以此文,纪念铁道兵第11师55团11连全体战友,铭记那段艰苦荣光的筑路岁月。


编辑: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