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为自己曾是一名铁道兵而自豪。
在我成为铁道兵之前,我就认识了铁道兵。上个世纪70年代初,成昆铁路通车后,我们在巡回演出途中遇到一种军人,军装似乎比草绿深一个成色,渗入了一点金属色调,看上去偏棕色。公路上偶然遇到铁道兵的车追尾,我们的司机会赶紧避让,让他们超过去,会车也会很谦恭地靠边。老兵们说:这是老铁,惹不起他们。问:老铁是什么人?答:老铁就是铁道兵,成昆铁路是他们修的,铁路边的墓园里,埋了好多牺牲了的老铁。所以老铁们死都不怕,还怕跟任何人的一点纷争?这是老兵们告诫“少惹他们”的原因。
我们也为成昆铁路沿线的各种部队演出。老铁的墓园可是不少。一条基本由隧道和栈道构成的天险铁路,据说每铺下一根枕木,就象征着躺下了一位长眠的筑路战士。那时年少的我想到,和平年代,老铁们是一群每天“打仗”、每天面临失去生命和肢体的战士,只不过他们以一当十换取的,不是十个敌人的生命,而是一寸铁路的延伸;他们的敌方,广漠无际,莫测未知,防无可防,隧道中、山崖上,任何一块无辜的岩石,都可能写着他们献身的年、月、日,时、分、秒。
对于那时的我,比较老铁们,我的军旅生涯,显得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终于一次,我们有了机会,为铁道兵部队演出。具体地方我已记不清,总是在川滇交界的大山的褶皱里,一片开阔地上,老铁们为我们搭起一座露天舞台。那地方潮热,用水紧缺,住房简陋,门后角落的泥土地上,冒出一小片黄豆大的蘑菇。傍晚时分,我们在乐队校音声中活动腰腿,一边聆听大幕那一边奇特的沉默。若是其他部队观众,此刻一定是比拼拉歌;一个连队吼唱完,另一个连队会更生猛地接招,那种独属于士兵的嗓门,长啸当歌,与他们相比,我们的美声或民俗歌喉,几乎未开口、已示弱。但这次的观众,沉默得令我们好奇,甚至不安。几个女兵把大幕撩出个缝隙,目光探出去,发现沉默的一片人海,由推光的男性头颅组成,微闪着铁色的暗光。所有老铁战士以不同的风貌体现出他们特有的雄性之刚,那种曾经生死关隘后平静,是我最初的“印象铁道兵”。 那印象,让我至今难忘。我们在那个铁道兵部队演出了三四天,有时远远听到他们反复唱一支歌曲,几年后我成为铁道兵,才知道那就叫《铁道兵志在四方》。歌曲不那么像军歌,不带有进军节奏,反而是小调性的,带点儿苦中作乐的诙谐,印证了我的“印象铁道兵”初感。
上世纪80年代初,我被调到铁道兵部,成为一名老铁创作员。第一年冬天,我就参加了下部队体验生活的创作者小队伍,观察体验老铁打新仗。战场在河北,战役名称为“引滦入津”。当时天津出现供水危机,使这个工业和人口密度居高的大都市大闹水荒。这项工程要让滦河水跋涉234 公里,流入天津,一共需要钻通十座隧道,最长隧道为四十多公里。我在下部队生活期间就进入过两个隧道,其中之一,从地面到作业面需上下五百多个阶梯,每次我出入隧道,都是腿软身疲,而有的指挥员一天数次疾行于这条地下登山路,可谓真正铁打的老铁。当时我以文字为这些老铁们写生,是出于真实的感动,也想到十多岁初遇老铁时生发的畏惧和神秘感,不误来由。当时没想到的,是我会跻身于他们之中。
在铁道兵被列入被裁军名册时,我悲愤过,也为包括我自己在列的老铁祈祷过:让这支英雄部队存在下去吧,祖国还有多少未通铁路的穷乡僻壤?还不是“长郊猎罢烹鹰犬“的时候吧?但大局是不会感情用事的,老铁也是最识大局的。我们老铁这次的牺牲,是成全大局的牺牲,反正”牺牲“二字,老铁们太不陌生了。记得1984年元旦,兵部大院以军号吹奏的起床号音哑了,出操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寂寥了,而清扫大院的扫帚声,按时响起。我想,他们仍然生活在老铁的日程里,还那么守时、可靠。在那划时代的一天,我抬眼看去,每个老铁都变了,却又未变,一身草绿制服依旧,而那帽子和衣领上的三点红,却永远熄灭了。眼泪陡然涨满我的眼眶,心想,这样一种军人,这样一支掩埋了无数长眠战友的部队,真的过时了?他们在几十年后,会被人忘记吗?
后来我写的作品中,有两部是写铁道兵的。以后,我还会写老铁的故事和人物,尽自己绵薄之力,去书写,去记录,只为老铁们不被忘记,仅为这支钢铁之师能英魂不散。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