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如一条绵延不绝的铁轨,载着光阴的轰鸣,驶过无数个晨昏。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回望,那从1976年广东连平启程的青春,载着一个青年对远方的憧憬,也载着一段被时光反复打磨的深情。
那年,连平还没有通火车。全县300多名热血青年,挤上盖着篷布的解放大卡车,一路颠簸到韶关大坑口,才第一次坐上那列黑乎乎的闷罐车。车厢里没有座椅,大家只能把背包打开,在车厢底铺上稻草、毡垫和棉垫,脱下棉衣棉裤当枕头,穿着绒衣半躺半靠着挤在一起。起初在广东境内还能勉强睡上一会儿,可随着列车一路向北,丝丝寒气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车厢里渐渐变得像冰窖一样。我们只能把被子裹紧了,蜷缩着身子互相挤着取暖。
比车厢里更让人难忘的,是每到兵站停靠时那一场场“抢饭”的硬仗。列车刚一停稳,车门一开,几百号新兵就像潮水一样呼啦啦地往下涌。大家心里都清楚,兵站停留的时间极短,晚一步就得饿着肚子赶路。站台上的打饭窗口前瞬间挤满了人,人挨着人,肩挤着肩,乱哄哄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大家端着碗,你推我搡地往前挤,打菜、盛饭、狼吞虎咽,全程神经紧绷,谁也不敢多耽误一秒钟。往往刚把几口饭菜胡乱塞进嘴里,还没等尝出个咸淡,集合的哨声就急促地吹响了。大家只能胡乱抹一把嘴,攥紧手里的碗筷,慌慌张张地往车厢里跑,等到了车上或者下一个兵站,还得赶紧把碗筷洗干净留着继续用。在那一路向北的颠簸中,这兵站里兵荒马乱的抢饭,成了我们最紧张也最深刻的记忆。伴随着这单调的“哐当”声,我们一路向北,来到了北京市密云县的康各庄新兵连训练场地。
新兵连的日子,是青春最滚烫的印记。在那三个月里,时间抓得特别紧,我们在寒风中站军姿、踢正步,在操场上练体能、叠军被,把松垮的骨头架捏出军人的形状,把漫不经心的日子捏成紧绷的模样。为了争取把最标准的军姿练好、尽量跟上大家的节奏,我们连吃饭的间隙都不放过,饭前饭后抓紧练“三五步”、练“三五枪”,每个人都在暗自较劲,生怕拖了集体的后腿。
而最让人神经紧绷的,莫过于半夜或天蒙蒙亮时突然响起的紧急集合哨。起初,大家被哨声惊醒,摸黑在床铺上慌乱摸索,打背包、叠被子,宿舍里叮当乱响,人挤人、绊脚绊手,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可随着一次次反复的演练,我们硬是把这种慌乱练成了有条不紊。后来,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大家也能凭着肌肉记忆,迅速穿好衣服,三下五除二打好背包。我们住的营房离操场不过一百多米,可要求却极其严苛:必须在10分钟以内,全副武装——背上背包、挎上水壶挎包、带上枪支,全部行装齐整地冲到操场上列队完毕。少一样东西,或是超时一秒,都要挨批。在那一次次争分夺秒的冲刺中,我们彻底褪去了地方青年的散漫,淬炼出了真正的军人作风。
直到新训圆满结束后,我们才打起背包,被分配到各个老连队,真正走上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铁路建筑工地,把青春一寸寸铺进祖国的山河。可那一条条通往远方的路,却迟迟没能把我送回她的身边。
1981年,我第一次探亲。短短十几天的假期,像一场匆匆的梦。我们在梦里相爱,在梦里成家,年底迎来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宝贝女儿。可梦醒之后,又是漫长的离别。结婚头四年,每年回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半个月。整整四年,我们真正相守的时光,竟只有短短半年。
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她硬生生地和我母亲一起,扛起了承包地里一家七口人的责任田。她不仅要下地劳作,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妹,一个人忙里忙外,成了全家最苦也最坚强的顶梁柱。
最让我心如刀绞的,是那次探亲时女儿的反应。当我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满心欢喜地张开双臂想要抱抱她时,快两岁的她却吓得往后躲,紧紧抱住她妈妈的腿,怯生生地看着我这个“陌生人”。无论我怎么逗她、拿玩具哄她,她就是不认得我这个亲爹,更不肯开口叫一声“爸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我僵在半空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错过了她学走路、学说话的所有时光。我修通了那么多铁路,却唯独没能修通一条走进女儿心里的路。
1984年4月,双胞胎儿子降生。她一个柔弱的女人,又要独自面对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那份焦头烂额与彻夜难眠,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每次探亲回家,我满怀期待地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可家里唯独不见妻子的身影。屋里只有我的母亲、年幼的弟妹们,还有三个在泥地上玩耍的小孩。母亲告诉我,她又下地干活了,或者上山砍柴去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响,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我总觉得亏欠她太多,每次回家,我都拼命地想让她多歇一歇。我恨不得把里里外外所有的活儿都抢过来干,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只盼着能用这短暂的勤快,补偿她平日里吃过的苦。可每次等我忙完,她却总是心疼我,又悄悄下地去了。她总是这样,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把家撑起来,等我回来时,连个歇脚的人影都等不到。
每次休假结束,离别的前夜总是被拉得无限漫长。我们几乎都无法入睡,夜色越深,心里的话反而越多。我们相拥着,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思念揉碎了说,把分别后这一年的空白和明年的期盼一遍遍描摹。可越是这样温存,心底那股“明天又要分开”的酸楚就越是翻涌,连呼吸都带着不舍的痛。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佛只要闭上眼,这短暂的相聚就会宣告结束。
到了清晨,因为家离车站远,加上妻子还要赶着去地里劳作,没法再像从前那样送我一程。清晨的离别,没有站台上的拥抱,也没有挥手作别的长亭。我只能把道别留在家里,独自坐在桌前,咽下那顿温热的早餐,每一口都像是把对她的牵挂吞进肚子里。临出门前,我站在她面前,努力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轻声说了句“我走了”。转过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决堤,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漏出半点。这无声的悲伤,是我在奔赴远方前,留给她最安静的深情。

图片来源于铁道兵画册
直到1997年,家属政策终于落实,她才带着积攒了十六年的思念,来到我身边。我永远记得她带着孩子们来到驻地的那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少女的女儿,站在我的面前。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带着几分生涩与试探,轻轻喊了一声:“爸……”只这一个字,便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十六年的风霜雪雨,十六年的骨肉分离,全都融化在了这声迟来的呼唤里。我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决堤。我知道,这条横亘在我们父女之间的心路,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铺通了。
十六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稚子长成青年。她把一个女人最珍贵的年华,熬成了灶台边的烟火,熬成了孩子们书包里的课本,熬成了我归家时那盏不灭的灯。而我,把最硬的骨头交给了钢轨,把最软的牵挂,藏在了她沉默的守望里。
如今回望,我修过无数条铁路,可最难修的那一条,是她用青春为我铺就的归途。铁道兵的铁,是钢与火的铁;而她的柔,是岁月深处最坚韧的丝,一针一线,缝补着我缺席的时光。
我们这一生,像两列错站的火车,总在站台短暂交汇,又匆匆驶向各自的远方。可正因如此,每一次停靠,都成了刻在生命里的站名。她不说苦,我不言悔。我们只是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把爱,铺成了通往彼此的路。
如今,铁轨依旧延伸,而我们的家,终于不再被距离丈量。原来,最长的路,不是当年从连平到韶关的颠簸,也不是千里之外的铁道;而是她用十六年,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撑起整个家,等我回家的那一段心途。
我想,每一位铁道兵的战友,读到此处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在我们大家的身后,都站着一位默默付出的女人,都经历着同样的聚少离多,都承受着同样的彻骨思念!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我们扛不了的家;用漫长的等待,成全了我们修不完的路。铁道兵的军功章里,有我们的一半,更有她们的一半!谨以此文,献给所有铁道兵的妻子们——你们,才是这条铁轨上最坚实的枕木。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