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北海,有一种只属于海上人家的老手艺,叫疍家绣。它藏在渔船船舱、疍家妇女的指尖,世代口手相传,绣的是鱼、虾、蟹、贝、浪花、渔火,一针一线,全是北部湾的海。它不像苏绣、湘绣那样名扬天下,过去很少被外人知道,一度差点随疍家人上岸定居而失传。我在北海走访非遗活动时,见过疍家绣的绣品,也听过手艺人讲它的来历。我慢慢明白,疍家绣不只是一门针线活,它是疍家人几百年靠海为生的记忆,是这片海湾最温柔的名片。一门手艺能不能活下去,关键看还有没有人愿意拿针,还有没有人愿意懂它、爱它。
绣从船上来,百年渔家风物
要懂疍家绣,先懂疍家人。疍家是世代浮居海上的族群,以船为家,以渔为业,漂泊在北部湾的浪涛之间。他们常年住在船上,女人不出海打鱼,守着船、带孩子,空余时间就做针线。她们没有名贵绸缎,也没有现成画谱,就用普通彩线,在头巾、围裙、荷包、童帽、腰带上绣出身边的大海。
绣什么,全来自眼前的生活。波浪的纹路、游动的鱼、张钳的蟹、开合的贝壳、天上的海鸥、夜里的渔火,都是图样。没有师傅画稿,全凭心里记、手上练。一代一代船家女,把大海的样子绣进布面,也把对海的感情、对亲人的牵挂绣了进去。这就是疍家绣的根。它不是为观赏而创作,是渔家日子里长出来的手艺。
北海自古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合浦港帆影连绵,商船往来。疍家绣的历史,就跟着这片海港一起生长。古代船家女的绣品,有时随船带到岸上,换一点柴米油盐。那时候它不是"非遗",就是渔家妇女过日子的本事。给孩子绣平安兜,给丈夫绣腰带,图的是出海平安、渔获满舱。一针一线里,藏着船家女对亲人的惦念,对大海的敬畏。
史书上记载,疍家人旧时地位不高,常年漂泊,很多东西只能自己动手做。衣服自己缝,饰物自己绣,一门手艺就这样在船舱里一代代传下来。它朴素,却结实;它不华丽,却饱含心意。这是底层劳动者的智慧,用最普通的材料,绣出对生活的盼望。
一针一线,绣的全是海
我在非遗展示现场见过疍家绣的成品。米白或深蓝的底布上,鱼的鳞片一层一层,蟹的钳子张得有力,浪花一圈一圈翻卷,看久了,像真的听见海潮在布面上响。手艺人说,疍家绣讲究"跟着海走"。鱼要游的姿势,浪要翻的样子,不能照着城里别的花样硬搬。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们从小在海边亲眼看见、亲手摸过的。
它的纹样都有讲究。绣鲤鱼,是取年年有余、鱼跃风浪的意思;绣螃蟹,钳足饱满,喻的是渔获丰收、日子厚实;绣海鸥,是认路的鸟,愿出海的人看得清方向;绣浪花,一圈套一圈,是潮水生生不息;绣渔火点点,是夜里归船的暖光;绣贝壳、莲蓬,则是保佑孩子平安长大。没有一句口诀写下来,可每一样图案,都连着一份盼头。
针法上,疍家绣不追求繁复的花样,讲究平实耐看。顺着纹样走线,鱼鳞一片压一片,层层叠叠;浪边用细密的线锁牢,不容易磨破;凸起的蟹钳、贝壳,会垫上一层线,让它微微鼓起来,有立体的分量。配色跟着海走,蓝是海水,白是浪花,红是渔火和喜庆,偶尔点一点金黄,像太阳落在水面上。老一辈绣女,从少女坐到妇人,眼睛花了,背驼了,可手上的活一点不乱。她们绣的不是图案,是一辈子和海相伴的日子。
这门手艺难,不在技术多花哨,在心静。一幅绣品,要坐得住,耐得住,一针错了,整幅就乱。绣花的人,要把心沉到针眼里。手稳,线匀,配色跟着海走。我听手艺人讲,过去船上的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做活。船在海上晃,针却不抖。海浪再大,手上那根针,始终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这份定力,是在风浪里练出来的。人生也是一样,外面的世界再晃,心里那根针不能乱。
疍家绣还有一层特别的意思。它绣的是平安。渔家出海,生死由天。女人们把牵挂绣进针脚,愿丈夫平安归航,愿孩子平安长大。所以疍家绣里没有凶神恶煞的纹样,全是吉祥、团圆、丰收的图案。一针一线,都是祝福。手艺人说,绣品拿在手里,是暖的,因为每一针都带着心意。
一度几乎失传,如今有人伸手接住
时代一变,疍家绣差点断了。后来疍家人陆续上岸定居,渔船换成机动大船,年轻人外出打工,谁还愿意花几个月一针一线绣一块布?会绣的老人一个个老去,图样慢慢没人记,手艺冷冷清清。
我听过不少老手艺的故事,大多是同样的命运。老东西活在旧日子里,日子一变,它就跟不上。可疍家绣没有完全消失。这些年,北海重视非遗保护,组织传承人整理图样、开设课堂,把快要断掉的线,重新接起来。手艺人走进社区、走进学校,教大人小孩拿针走线,先从绣一朵浪花、一条小鱼练起,慢慢再学完整的纹样。
这件事我看着,心里很感慨。非遗传承最难的,不是做出一件漂亮展品,是让手艺活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一个人绣得再好,只有一件作品,是死的。有人学、有人看、有人愿意买、有人愿意传,它才是活的。
我也理解其中的不容易。一门小众手艺,收入不高,市场不大,推广处处碰壁。有人劝手艺人转行做点赚钱的生意。可她们没有走。这门手艺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这句话朴素,却很重。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件别人都不愿守的小事,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
山海为卷,老手艺遇上新北海
老手艺不能只躺在旧时光里。北海这些年发展文旅,游客越来越多,老街、侨港、银滩热闹起来。这给疍家绣带来机会,也带来考验。手艺人尝试着让绣品走进现代生活。把传统图样做成小挂件、书签、杯垫、装饰画,尺寸变小,价格亲民,游客带走一件,就带走一份北海的海味。
我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很多非遗死在一个误区里,一味追求原汁原味,做出的东西又大又贵,普通人买不起、用不上,只能摆在橱窗里,慢慢被人遗忘。真正的传承,是让老手艺适应今天的日子。传统的针法、图样守住不变,载体和用法可以更新。像老一辈把绣品缝在衣帽上,今天可以绣在文创小件上。内核不变,形式跟上,手艺才走得远。
这和城市发展的道理相通。北海要建新楼、修新路、发展产业,可不能把老根丢了。海丝文化、疍家风情、南珠故事,这些是别人拿不走的东西。城市一味追新,就会千城一面。守住这些老手艺、老民俗,北海才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历史上,北海本就是一座兼容并蓄的城市。海上丝路把外来的东西带进来,也把本地的东西送出去。疍家绣在千百年里,就是在这种交流里慢慢长成自己的样子。今天的传承,也应该有这份开放。可以请年轻人设计新样式,可以和文创结合,可以借助网络让更多人看见。守旧不是封闭,是守住根本;创新不是抛弃,是让它活下去。
城市发展,最终是为人服务。高楼再多,游客再热闹,如果本地人自己的文化没人认得,这座城就少了魂。疍家绣就是北海的魂之一,它提醒每一个人,这片海曾经养活过什么人,那些人怎样爱过、怎样盼过。
针针相传,守住的是一份信念
看疍家绣手艺人做活,我常常想到一个词,匠心。这个词现在被用得很滥,可放在她们身上,是实在的。匠心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是普通人一辈子,认准一件事,不图快、不图利,一针一针把它做好。
人性里面,都容易追逐快的东西。赚钱要快,出名要快,做事要立竿见影。绣花偏偏是反着来的。一幅作品,几十天甚至几个月,一天天重复同样的动作。这种慢,在今天的时代格外珍贵。守住疍家绣,其实守住的是一种被很多人丢掉的耐心。
我也读懂了传承背后的人情。老一辈的手艺,是前人留给后人的礼物。今天我们守不守,明天就还有没有。如果我们这一代把老东西都丢光了,后代只能在书本里看见,那是很可惜的。手艺人做的事,是把这份礼物,从过去交到未来手里。她们教的每一个学生,都是这条线往下传的一环。
人生也是如此。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自己的"针"。可能是一门手艺,可能是一份本分,可能是一种家风。能不能守住,看的不是天赋,是愿不愿意沉下心,愿意不愿意为一件长远的事,付出当下的辛苦。
愿更多人知道疍家绣,知道这门藏在海边的老手艺。愿更多年轻人愿意走近它、学它、爱它。一根针、一缕线,绣的是北部湾的浪,传的是疍家千年的情。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针,这片海的故事,就永远不会断线。

作者简介: 黄胜余,广西客家人。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服役、在地方党政机关单位工作。军地多家报刊杂志发表过新闻、文学作品。
编辑: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