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基金

周尚孝的命运

周尚孝的命运

 

梅梓祥

 

 

 

周尚孝是铁道兵的一位英雄。

铁道兵35年历史,荣立一等功和被铁道兵及以上机构授予荣誉称号的人物共130名。按先后服役、退役铁道兵部队的兵员总数300百多万名计算,130名英模,是3万人中挑1名。

人们形容人的优秀有“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一说,3万将士挑1人,这位英模是值得我们纪念的。

《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志》这样记载:

“周尚孝(1948-1982.6)男,汉族,四川省璧山县人。19694月应征入伍,1970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生前任铁道兵第八师三十九团三连副排长。198264日,在参加引滦入津工程施工时,负责一座隧道洞内调度工作,当时他发现排危石的孔福山被落石砸昏后,当即预感到塌方即将来临,于是立即把孔福山推出4米多远,转瞬间,一块七八百斤重的巨石塌了下来,孔福山安全脱险,但他腰部却被巨石砸成重伤,经抢救无效光荣牺牲。1983120日,铁道兵授予他‘舍己救人勇于献身的英雄战士’荣誉称号。”

(周尚孝有生的月份,没有生日)。

这些文字虽简洁,但没有温度.只有在作家李克威的作品中,周尚孝才有血有肉有呼吸地站立在我们面前。

 引滦入津,是李瑞环任职天津市长时,完成的一项福泽天津人民的生活、生产用水的重大工程。铁道兵八师、十一师和北京军区等单位参建这项工程。讴歌这项工程的有小说、散文、美术作品和电视剧等无数。其中,周尚孝的事迹记载于铁道兵编辑出版的报告文学集《地球上留下的痕迹》一书。

凡是具有人道主义精神,关注人的命运的文学作品,都是好作品、优秀作品。俄罗斯的文学在世界文学之林中,始终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就是他们的作家,历朝历代、一以贯之地把对人的命运的关心和思考,放在了最突出的位置。李克威在《人们不会忘记他》中,用凝重、细腻、饱蘸感情的文字,叙述了周尚孝艰辛、平凡而高尚的短暂人生。

周尚孝1.56米身高,未上过学,8岁丧父,母亲改嫁,与弟弟相依为命,靠乡亲们接济长大,19岁当铁道兵。和众多的战士一样的履历,吃苦耐劳,立功受奖,入党团,结婚生儿女。所不同的是,他未能幸运地终老,在34岁那年走进了铁道兵8314位英灵之中。他在隧道塌方中,舍己救人,为救战友牺牲了。

大作家字里行间都传递着脉脉温馨、悲悯情怀,给人以亮光和力量;感叹如小草一样的生命之韧性,世间的荒凉中总时时涌动着人类繁衍不息的理由——爱。

文章是这样开头的:

适逢夏至,“日长如小年”,大自然都在享受四季中最长的日照;而周尚孝却结束了他一万两千多天中最短的白昼。下午五时一刻,这位三十五岁的志愿兵,于二十天的伤痛折磨之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他矮小的躯体平躺在二六九医院的病床上,嘴角挂着一丝宁静的笑意,永远睡去了。而从四川日夜兼程赶来诀别的妻子,还需要五个小时才能达到……

每一句话,你都不能增删一个字。这就是作家的才华。全国人民的“日长如小年”的夏至,是周尚孝最短的白昼。在地球之上观照这名普通士兵,人摆在了何等至尊的位置?病床上,周尚孝20天伤痛折磨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日夜兼程的妻子正在赶路……画面凄美、悲壮

全文近9千字,都是记录连长丁大超的口述。丁大超是周尚孝的同乡,战友,两人亲如兄弟。

周尚孝参军,唯一的亲人弟弟大哭不舍。周尚孝与王常兰相识、相恋,险像丛生:退彩礼,嫌弃周尚孝没有文化……丁大超捉刀写情书,善意哄骗,甚至多位指战员代写情书,众多战友凑钱为王常兰购衣物。洞房花烛,王常兰还心不甘,不同床,丁大超苦口婆心做工作。塌方救战友,生死一瞬间,他将孔福山一把推出险区,自己后撤来不及了。躺在担架上,他呻吟中还在问“孔福山怎么样了?”他渴望生,向每一个探望者打听工程进度,也想站在庆贺通水的队列里。弥留之际,他想到母亲的亲情,妻子的含辛茹苦,以及对自己的点点滴滴体贴……他顽强地坚持着,计算着妻子抵达的每一座车站,却未能如愿见到。他的遗言:“告诉我家属,不要给组织添麻烦。”

结尾是新闻实录的语言:

铁道兵发抚恤金五百五十元,又加八百元救济,另多算给了半年工资。地方政府给常兰母子及尚孝母亲每月每人补助十五元,其中两个孩子发到十八岁。大队每年拨给三百斤粮食。这些诚然无补于烈士的牺牲所造成的悲痛,但毕竟保障了下一代的成长,不至于使烈士的童年重演。

“不至于使烈士的童年重演”,轻轻一笔,正如鲁迅小说《药》的结尾,革命者夏瑜坟前一个花圈,寓意着希望、进步和发展。这总是好的吧。

《人们不会忘记他》,是一篇优秀报告文学作品。我会选编一本铁道兵优秀报告文学集,此篇是其中之一。

李克威是著名作家李准之子,他短时间在铁道兵(后来的铁道部工程指挥部)文学创作组工作。他的电视剧本《女贼》在“文学解冻”年代引起广泛争论,反映引滦入津工程的电视剧本《五百二十七级台阶》获飞天奖。离开“铁道兵”后,他赴澳大利亚学习艺术。近几年出版长篇小说《中国虎》,编剧《我们的法兰西岁月》、《中国骑兵》电视剧播出。他在铁道兵工作时妻子是严歌苓,两口子多年就住在报社办公楼的最顶层五楼上。我约他为自己编辑的文艺副刊写过一篇千字短文。他寡语少言,肤色黝黑,目光深邃有感情。他同我谈文学创作,只记得他说过“深入生活”是个伪命题,虽没有详述,我是理解的:作家写作,不会因某种生活就能写出好作品,某种生活就不能写出好作品,是无所谓“深入”、“浅入”的。当时报社“福利”价廉物美苹果,我为他们夫妇购得一柳条筐苹果。

李克威在作品中写了周尚孝的爱好,看似闲笔,却也用心,写的是主人公的品德。原文照录:

“尚孝平时爱捡东西和保存东西,曾有篇报道,专题介绍他那个大百宝箱。三连的战士都知道,假若哪个人临时需要点什么物件,一枚纽扣或几只螺钉,去求周副排长打开箱盖,决不会空手而归。尚孝牺牲后,连里清理他的遗物,发现他连当新兵时发的东西,都保存尚好。”

周尚孝爱捡东西和保存东西,有“大百宝箱”被报纸报道。

他当然不会捡到或是保存自己的“档案”和“牺牲证明书”。

我“捡”到了。

历经千年万年的古旧物品都有灵性。古书里记载,旧物不是收藏的人在寻找,而是旧物自己在寻觅可以信赖、托付的收藏者。

周尚孝的档案是否有灵性?那是他在人世间的生命轨迹。我收藏铁道兵资料万万千,周尚孝是我早就熟悉的英雄。在市场上遇到他的档案,一时惊心动魄。他是我们铁道兵130位英模之一,我要好好保存。

我老家的公园有位转业军人建了“红色收藏馆”。我现在特别想多活些年头,也在老家公园建一座收藏馆,将这些国之忠良安置,接受信众和我供奉的香火,安息他们的英魂。

人,命运。贵为王侯,贱为草民,只要于国有功,于民有利,不论生前死后,都应当得到应有的尊崇。这是文明、道德和伦理,是社会健康、和谐发展的一种良好表现。我在努力践行并期待着。